谈乔留了个心思，记下了车牌号，询问保安室后，果然发现是那天晚上来过的警察的车。
她低下头，喝了口南瓜粥，味道确实不错。
郑峰早上吃完饭到现在，饿得不行，光速吃完一碗米饭，烧灼的胃才感觉好了些。
他不动声色抬起眼看了看对面安静吃饭的人。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血淋淋地被人从车裏抬出来。
郑峰那时候刚实习，楞头青一个，第一次出现场，恨不得离受害人巴掌近。他钻了空子，溜进内圈。
那辆车高速行驶，撞毁了崖边的防护栏后，直直坠了崖。
郑峰刚走近车边，就闻到了永生难忘的血腥味。
天气不好，救援任务变得更加困难。他压制住胃酸向上翻涌的冲动，在车边缓了一会儿，肩上已经落下了一层积雪。
照明灯覆盖的范围有限，郑峰身形隐在黑暗裏，看到救护车停在路边，医生正好往外抬伤者。
郑峰目光跟着担架看过去，他以为小女孩昏迷了，可是没有，女孩带着呼吸机躺在担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辆车。
灯光没有照到郑峰所在的地方，但当他直视女孩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后来，他听同事说，从发生意外到被救，两个小时，大人失血过多很快就没了，小女孩期间醒过几次。
说着，同事们纷纷嘆气，不知是谁发出感慨：要是小女孩一直昏迷还好点，总好过清楚地意识到身旁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回忆到这裏，郑峰下意识往口袋摸了摸，想起来烟早都没了，有些烦躁地把手插进口袋。
抬起头，却看到谈乔正沈默地看着自己。
谈乔微微一笑：“郑警官，您来找我，有什么事想问吗？”
郑峰空出来的那只手摩挲起茶杯边缘，点点头：“是，有一些事情，还想再问问你。”
“五年前，在你爷爷的葬礼上，我们见过。当时就想问你，但是你奶奶……就没找到机会。”
说到这裏，郑峰顿了顿，语气严肃了许多：
“何老先生当年意外被害，直到今天，我们仍旧没找到凶手，是我们警察的失职，抱歉。”
谈乔的手动了动，没有应声。
五年前，她爷爷被人发现赤身裸体地躺在荒郊野外，浑身上下共计五十多处刀伤，死不瞑目。
警方综合手头的线索：何江自己开车去的案发地，凶手作案手段又极其残忍，认为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凶手蓄谋已久，把何江约到案发地，趁其不备，一刀刺住心臟，当场致命，后又因为单纯洩愤或别的目的，对何江的尸体补了五十多刀。
可警方查遍了跟何江有关的所有人，生意场上，情场上，各路亲朋好友，却没找到任何有嫌疑的人。
何江是北城优秀企业家，更是着名慈善家，光是省内贫困地区的失学儿童都资助了不下千人。做生意也十分讲究信誉，业内无人不夸无人不讚。能查的都查了，却没找到一个跟他有如此深仇大恨的人。
更令人唏嘘的是，何江二婚妻子患有精神分裂癥，连带着女儿也遗传上。一个现在还在精神病院，一个出了车祸……也去世了。
一家人都是这样的结局。
饶是郑峰见惯了人世间众多悲欢离合，也不免惋惜。更何况，何江的案子还在他手裏，至今未破。
午夜梦回，郑峰总是想起五年前那桩旧案。一位花甲之年的老人，被凶手残害至此，尸骨在冰天雪地裏整整三天三夜才被人发现。
但在当年，警察把方圆几裏掘地三尺，一点线索也没找到。
案发地太偏僻，没有监控，那几天先是冬雨不断，后面又是鹅毛大雪，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事发当天，马路监控拍到何江的车朝案发地驶去，那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身影。
到底是什么人约了何江？又为什么要杀他？
这些疑问深深埋在郑峰的心裏，几乎成了一块心病。
在何江的葬礼上，郑峰看见何江前妻谈菀和儿子一家人从英国回来，便想着问问何江前妻，或许她能知道些别的什么，警察查不到的事情。
那个时候，谈菀跟何江离婚已将近三十年，儿子一家本来跟父亲的关系就不亲，几年前孙女又在爷爷家出了那檔子事。
谈菀在葬礼上脸色始终淡淡，警察问话时也面不改色，行为举止十分得体。
她出身本就比何江好上许多，当年嫁给何江完全是下嫁，婚后两人和平相处了几年，之后又因为性格不合而分道扬镳。
离婚后儿子被谈菀要走了抚养权，每个月象征性地去父亲家裏待几天，后来因着谈乔的事，两家人彻底撕破了脸皮，再也没来往过。
谈乔用手碰了碰桌上的茶水，却没有拿起，半晌，她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郑警官，我爷爷的案子缺失关键信息，这么多年你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凶手，我很感激。”
“但是如果您今天是想询问他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了解得不多。”
郑峰自然知道谈乔不会知道何江的事情，别说谈乔了，当年何江跟谈菀离婚时，她父亲都还是小孩。
他们一家人，知道何江事情的人，只有谈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