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边的笑意未散,宋桦出现在那一家人身后。宋越下意识眨眨眼,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父子二人站在落地窗前,窗户材质特殊,外面的夜景落在眼中模糊一片。宋越看到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不是某栋大楼上的灯屏,而是身后兔子灯的倒影。
宋桦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宋越在这极短的时间空隙中,想起来七岁那年元宵节,那个时候宋桦工作还没有调动,他们家还不在新区。
那天,他们一家人没有在家裏吃饭,去了附近的一个商场吃火锅。
宋越不记得是谁想吃。
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是妈妈,但是不是宋桦。
宋越拥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回忆,比如那天商场来了个小明星,一楼被围得水洩不通,上厕所都挤不进去。
比如那天他们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吃上饭,宋越饿得肚子直叫,无精打采地倚在门边,掰着指头数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
比如那天吃火锅时,他逞强得在蘸料裏放了许多辣油,辣得鼻涕眼泪直掉,一杯又一杯地喝了好多水。
明明该记得的事情那么多。
宋越记住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最后还是宋桦开了口:“最近在姥姥家住得怎么样?”
宋越回过神,“唔”了声:“挺好的。”
他搬回宿舍这件事,宋桦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宋越却不想再猜了。
宋桦“嗯”了声,转过身:“走吧,先吃饭。”
宋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直视着对方,踌躇片刻,还是说出来:“不了,我不是很饿。”
宋桦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若无其事揭过那一页,宋越当然知道。
可他已经不想再装作一切都无所谓了。
果不其然,宋桦眉头紧锁,他并不想再讨论之前的事情,也不想跟儿子吵,只好低头看向腕间的表,片刻后,难得耐心地说:“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宋越一瞬间觉得很委屈,他执拗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宋桦失了风度,面上浮现出隐隐的怒气:“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天是什么日子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宋越胸口,他攥紧手心:“我解释过,那天的事情是个误会。”
“这是你的事。”
话音刚落,宋越楞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他看向宋桦,那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苍老的面孔浮现出少见却又明显的痛苦。
那一瞬间,宋越在心裏苦笑起来——
做了错事的人是自己,痛苦的却有这么多人。
他又想起来元宵节那天,自己打着纸糊的兔子灯笼趴在宋桦背上。他在背上摇摇晃晃往家走,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宋越困了,迷迷瞪瞪地打盹,父亲和母亲怕吵醒他,低声交谈。
那个时候宋越的世界由眼前模糊的灯笼暖光和爸爸的肩膀组成。
那个时候宋越觉得自己有世界上最爱自己的爸爸。
良久,宋越逼迫自己从回忆中抽身而出,他不是闹小孩子脾气,认真而又诚恳地道歉:
“爸,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过生日了。”
宋桦走后,宋越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以为自己会走马观花般想起以前的事情,电视剧裏不都是那么演的么,人一旦痛苦,脑袋裏就会想起过去的回忆。
可是什么都没有,宋越只是茫然地坐在长椅上,眼前无数双鞋走来走去,他似乎记住了什么,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记住。
他只是看着。
直到一双漂亮的平底鞋在他面前停下。
宋越抬头,看到了谈乔。
谈乔疑惑而又惊喜,看到他的表情时,眼神中的喜色淡了许多,只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安抚,或许还带了点心疼。
“吃饭了吗?”
宋越摇摇头,谈乔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朝他伸出手:“那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说完,她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微移开了些许,宋越紧紧盯着她,眼中漫上越来越多的水汽。
谈乔的手轻轻抖了下,并不是想收回。
宋越却飞快伸出手,像是紧紧抓住了他自己的那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