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瑟瑟缩缩,“姑、姑娘......揽月姐姐和摘星姐姐正在养伤......奴婢是外间伺候的......”
陆静娴皱紧眉,秀美的脸上尽是不耐:“将东西收拾好就下去吧,我这裏不用伺候。”
“是、是......”
小丫鬟忙忙碌碌收拾好,陆静娴的屋子裏又恢覆了一片寂静,她看着满屋锦绣,沈沈嘆了口气。
如今她竟除了嫁人没有半点出路了,早知道就不惹陆姝瑶那个疯子了。又或者,做事更利落些,不让陆姝瑶抓到丝毫把柄。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阿哨的伤好的很快,过一阵就又能跑又能跳了,只是它身上的毛还是疙疙瘩瘩,有好几处没长出来,远远瞧着又可怜又好笑。
“阿哨阿哨,你快别再我跟前晃悠了......”陆姝瑶看的眼晕,想伸手撸一把小狐貍的毛,看见它背上的模样,瞬间沈默了。
“快点好吧,等你好了,天晴了,带你出去撒撒欢,也好叫你乐呵乐呵。”
阿哨的大尾巴垂着,懒洋洋的“嗷~”一声。
“姑娘,三少爷又来了。”红杏在碳盆边上做针线,抬头看见陆茂,飞快禀报了句。
陆姝瑶一抬头,果然见穿着锦衣缓步而来的陆茂,陆茂同她眼神对上,笑瞇瞇的拱手:“二姐姐。”
陆姝瑶敷衍的嗯一声,问:“你怎么又来了?今儿陆泽辉的先生来了,你不去偷师?”
一张嘴就直戳人要害,陆姝瑶也没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来的很奇怪,好似要在她院子裏安营扎寨的架势,让陆姝瑶瞧了不爽,她一不爽就想折腾人,谁叫陆茂撞枪口上了?
陆茂也不觉得难堪,他不过十二岁,但这些年听过的难听的话枚不胜举,陆姝瑶说的这些,于他而言只是毛毛雨。
陆茂仍旧是笑瞇瞇的,脾气很好的模样:“二姐姐,我来是有桩生意要同你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陆姝瑶挑眉看他,静待下文。
陆茂却全程不敢看陆姝瑶,他总觉得看久了会不自觉被二姐姐吸引去心神,到了最后连来的目的都忘了。干脆不看,这般便不会出错。
陆茂垂着眼,轻声道:“我知二姐姐在寻一味药,我有法子,不知道二姐姐愿意拿什么来同我交换?”
聪明人之间对话,最忌拐弯抹角,因为双方都能猜测到对方心中所想,稍不註意,很容易奇差一招,倒不如直接开门见山,反而会让人高看一眼。
药,是陆茂投下的问路石。
“你有?”陆姝瑶眨了眨眼,她忽然觉得自己低估陆茂了,或许侯府的人都低估陆茂了,陆茂一定也有所倚仗,不然不会这么快查清楚她的事。陆姝瑶坐起身,没再看伸着舌头舔奶喝的小狐貍,正色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同二姐姐合作。”陆茂抬起头,一双眼睛裏蕴了星辰。
陆姝瑶这才发现陆茂的眼睛长得极其出彩,同时也藏了很深的野心。
“如何合作?你知道的,我不过是才刚回府而已,若是对我抱了过多期待,恐怕会让你失望。”
陆茂想也不想道:“但是,二姐姐回府这几月做的,已经比我十二年做的还多了。你不喜欢侯府,我亦然,所以我们合该是一伙儿的。”
陆姝瑶目光警惕的看着他,这些日子她虽处处和陆静娴争锋相对,但对侯府从未透露过丝毫怨憎,陆茂到底是心细如尘,还是背后的势力大到可怕?
“我可以先将线索给了二姐姐,待二姐姐看过,再来寻我不迟。”
陆茂像是生怕她拒绝,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飞快的交到陆姝瑶手上转身离开。他挺直了脊背,走的不快不慢,陆姝瑶竟从中看出一丝从容来,看来,陆茂平时在侯府确实隐匿的极深。
陆姝瑶展开纸,见上头写了个地址。忙让红杏递出去给陆闻,又唤来红珠问话。
“姑娘。”红珠恭恭敬敬的,再不敢生出半点心思。
其实不止红珠,应该是这院中的所有丫鬟,对陆姝瑶都不敢再有二心,毕竟二姑娘的手段大家都有目共睹。
“你跟我说说三少爷的事吧,我恍惚听说,他姨娘早亡?”陆姝瑶扫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顺着狐貍毛,小狐貍也乖顺地任她摸。
红珠垂首,事无巨细的回禀:“姑娘说的不错,三少爷的姨娘从前是家奴,后受了侯爷宠幸一举跃为钟姨娘......”
红珠说着抬头看了眼陆姝瑶,小心翼翼道:“钟姨娘虽不如夫人貌美,性子却温婉小意,很得侯爷宠爱。府中当时不少人说,说......钟姨娘的风头都快盖过主母了......”
陆姝瑶默然。
难道钟姨娘的死和文氏有关?但若是这样的话,陆茂更不该来找她合作了。
入府几月,陆姝瑶冷眼旁观众人对陆茂的态度,好像他们跟前的不是府中三少爷,而是一个无名无分的亲戚之子,太过漠然了。
世家贵族该很看重男丁才是,像陆茂这样的,进学竟然还要靠偷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后来呢?”
“后来钟姨娘怀有身孕不便伺候侯爷,侯爷便有了旁的姨娘......等钟姨娘生了三少爷,已然失宠。”
陆姝瑶:“......”
看来她爹不仅爱财,还贪色。真是好一个肚大腰圆、□□熏心的渣男!
见陆姝瑶厌恶的皱起眉,红珠回答的越发小心。“奴婢依稀记得三少爷三岁以前日子过的还算好,并不像如今、如今这般。不过,三少爷三岁生辰那日,住的院子不小心走了水,钟姨娘为了救三少爷......竟、竟葬身火海......后来老夫人觉得三少爷克母,便有些厌弃......底下人见上头不重视,自然也有样学样。”
陆姝瑶还是觉得蹊跷,好端端为什么会走水?如果非要救人,除了钟姨娘就没旁的人愿意进去救陆茂了?还有,老夫人的态度也很奇怪,只因觉得陆茂克母,便冷待他,甚至纵容底下人苛待他,竟一丝都不顾忌血缘情分?
陆姝瑶沈默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了,我乏了,退下吧。”
红珠行礼退下,走至门口时,忽听陆姝瑶开口道:“红珠,事不过三。”红珠哆嗦着回头,有心解释一二,陆姝瑶却摆了摆手,她没奈何只得退出去,将门轻掩上。
红杏的动作很快,不到用晚膳便将消息递了过来。
“那地方是奴婢同少爷一起去的,确实在那裏发现了一株金线莲。少爷已经将东西轻手轻脚摘下,保存在玉匣子裏,连夜送去将军府了,奴婢亲眼见他入府,才调转过来同姑娘汇报。”
“好红杏,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吧。陆茂的事,晚些再说。”陆姝瑶难得露出个笑脸,想到齐瑛得到消息的模样,眉眼弯了弯。
就凭陆茂帮了她一个大忙,不论他想要什么,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陆姝瑶都有意应允。不过陆茂过分聪敏了,还要再压一压。
“是,奴婢谢姑娘!”
这头红杏欢欢喜喜退下,那边将军府因为得了一株神药,整座府邸闹了个人仰马翻。
“将郭大夫、李大夫、王大夫统统请过来,就说我寻他们有急事。”将军夫人李婉华一迭声的吩咐。
宣威将军府别的不多,就是养的大夫多。
见丫鬟们你推我搡,拔腿狂奔,齐瑛安抚的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您别激动,既然是阿瑶的兄长送来的,定然是真的金线莲!”
李婉华抖着嘴,应了声。她眼裏不知何时蓄满了泪,稍一眨眼便潸然泪下。
儿子生病了,没人比她这个当娘的更心疼,更遑论她好好的儿子,从受伤以后再也没站起来过,看着遇之日渐消沈的模样,就剜心挖肺般疼。
如果可以以身相代,李婉华早就替儿子去了。
大夫们听见传唤,风尘仆仆的赶过来,看见玉盒裏放着的东西,一个个立马不困了,凑过去仔细研究。
李婉华母女互相挨着靠在一起,谁都没有上前打扰。
约莫过了一刻钟以后,郭大夫才捋着胡须肯定道:“禀夫人,确实是金线莲不错。”
齐瑛猛地站起身,声音微微颤抖:“这么说......我哥哥、我哥哥有救了?”
李婉华提起一颗心,眼睛紧紧盯着郭大夫等人。
郭大夫话不敢说太满,只道有六七分希望。
但这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从前每回提起齐遇之的伤势,郭大夫等人只有摇头的份,这还是头一次给出了明确的答覆。
李婉华几乎喜极而泣,连说好几个好字,她一迭声的吩咐:“等遇之醒来便开始吧,你们几个都是将军的人,再衷心不过。遇之,便交给你们了。”
她说着给诸位大夫行了个深深的福礼,大夫们忙忙避开,口中连称不敢。
齐瑛本是很飒爽的女孩,却也红了眼圈,等在前厅看见陆闻时,眼圈还红着。“陆二哥,多谢你连夜送药过来......一下解了我家的燃眉之急.....”
齐瑛英气的脸上皆是感激,她郑重道:“我娘亲自守着我哥哥呢,不能亲自过来同陆二哥道谢,希望你别介意。娘说,明日她定会登门道谢。”
“不必,陆家无甚功劳,不过是托了妹妹的福。”陆闻垂着眼,恭谨守礼。
齐瑛起先没註意,这会儿听见他说话,竟觉得陆闻的声音难得好听,抬头看过去,入目便是陆闻清隽温润的模样。她怔了一下,险些忘了开口。
陆闻皱了皱眉:“齐姑娘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齐瑛犹豫间,陆闻已经退了出去,她忙抬起步子追了两步:“陆二哥留步,我让家仆送你吧?”
“不必,我认得回家的路。”
“那、那你明日在家中等着我同娘来?”
“齐姑娘,我说了这不过是托了妹妹的福,陆家无甚功劳......”
“不行,不行......”
最后齐府的家仆没送人回去,倒是齐姑娘亲自将人送回陆家,等齐瑛回来时,已经月上中天,李婉华还在家裏等着她,脸上并无半丝睡意。
齐瑛诧异:“娘?如何还不睡?”
“阿瑛,娘不困,娘精神好着呢!明日你哥哥就能用药了......”李婉华拍着女儿的手,语气很是感慨。
说完儿子的事,瞥见女儿耳根微红,李婉华心中一动:“不是说叫下人送,你怎么亲自去送了。”
“嗯......人家陆家对咱们家有大恩......陆二、二哥又是阿瑶的亲哥哥,我关照几分不是应当?”齐瑛垂着眼,努力镇定道。
李婉华了然一笑,心情很好的没有戳穿女儿。“快去睡吧,明日还要看那药你哥哥适不适应呢!”
“好,娘,我回屋了。”
齐瑛逃也似的离开,徒留李婉华看着女儿的背影闷笑出声。
五年多了,她几年加起来都没有今日笑得多。
齐烈,若你还活着,定能见到儿子重新站起来的吧?可是千裏迢迢,为何没有你的半点消息?
因着齐遇之的事,陆姝瑶同陆闻约在了县学附近的茶楼,陆姝瑶刚坐下,陆闻便拧起了眉:“阿瑶,我怎么觉着你又瘦了些?难道在侯府不曾好好用饭?”
“没有没有,二哥我吃的可多了。这回我将红杏也带来了,你瞧,红杏跟前我总不能撒谎吧?”
陆姝瑶将红杏往前拉了拉,红杏抿着嘴笑:“二少爷,姑娘真的有乖乖用膳。”
陆闻听了,脸色果然好了很多,说起正事。“那位齐公子有些好转了,齐瑛姑娘上回特意过来跟我说过。”
陆姝瑶挑眉,似笑非笑:“二哥,你跟那位齐瑛姑娘倒是很熟,要不她怎会特意过去找你?”
陆闻横她一眼,转了话题:“除了那位齐公子的事,我另有要事告知与你。”
他说着从怀裏拿出一封信签,亲手递到陆姝瑶手裏。
陆姝瑶展开,细细看了一遍,久久无言。
“阿瑶,你莫往心裏去。”陆闻有些紧张的盯着她,怕妹妹生气。
“我为何要往心裏去,我恨不得抚掌称讚呢!”陆姝瑶勾起嘴角笑着,眼眸却暗沈沈的,眼底的讥讽一览无余。
“阿瑶......”
李嬷嬷就是那位曾经照顾过陆姝瑶几个时辰、偶然揭露侯府秘辛、晚景凄凉的嬷嬷。
陆闻本想从她那儿探知当年的真相,不想竟知道一桩同陆姝瑶息息相关的惊天秘闻,他怕妹妹受打击,却不忍她蒙在鼓裏。
“若我没记错,李嬷嬷是个硬骨头,很多话都不肯说。”陆姝瑶忽然问,她神色很平静,好似知道或不知道这件事对她而言都毫无影响。
陆闻隐下心中忧虑,道:“这事说来还多亏了齐瑛姑娘。”
“齐瑛?”
“正是,她那回来,跟着我一同去看的李嬷嬷。齐瑛姑娘是将军府家的小姐,有身份、有地位,略一施手段,李嬷嬷便和盘托出了。”
“那李嬷嬷现在呢?”
陆闻道:“齐姑娘将她送走了,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
陆姝瑶敛了神色,忽然间眉开眼笑,还有心情揶揄陆闻:“二哥,你知不知道你从刚才起提了多少次齐瑛?每回提到她,神色都不一样了。”
“阿瑶,不可乱说坏人家姑娘名声的!”陆闻板着脸。
陆姝瑶“嗯嗯”两声,心裏根本没当回事。她同齐瑛相处不多,但能引为知己,必是对她的为人有所了解,如果齐瑛毫无心思,压根不会陪陆闻去见什么李嬷嬷。
傻乎乎的二哥,竟也撞桃花运了。
陆闻被妹妹揶揄的目光盯的耳根发红,强作镇定地问:“阿瑶,你有何打算?”
“若我说没什么打算呢?”
“那你就这般傻傻被人欺负?侯夫人呢?侯夫人深涉其中,总该有所交代吧?”
“侯夫人啊......”
提起文氏,陆姝瑶便有些沈默。
自入府以来这对母女相处的极其不好,碰面必有争执,哪怕没有上辈子那些事,陆姝瑶都觉得无比疲累,何况还有上辈子的事横亘在中间。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同文氏解开心扉。
“再看看吧,叫我再看看。”陆姝瑶有些心乱。
陆姝瑶本还打算布局一二,不想陆静娴自掘坟墓,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这桩秘闻也不再是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