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避嫌疑,怜星借口不适,先行退出书房,邀月便命王满出去与她叙旧,又叫紫曦搀她出去,大多数人都看到怜星昨日被罚跪,并不曾多想,倒是怜星自己心虚,执意不肯叫人帮忙,自己慢吞吞走出去了。
一出书房门,王满便一个头磕到地下,连声道:“姑娘没事就好。小人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怜星命他起来,笑道:“我没事,你那一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满见她站得歪歪斜斜,便道:“姑娘先坐下,小人慢慢说来。”
伸手搀住怜星,怜星见外头没什么人,也任由他扶住,挪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王满便将事情备细与怜星说了一遍,除了那一个月,又道邀月命他上山,上山了又将他关起来,委实受了些磋磨,后来因为要审问萧咪咪,才把他放出来,他又向荷露几人打听到当初的事情始末,方才才设法为怜星开脱。末了埋怨道:“姑娘实在不应该说你知道那魏无牙的所在,你瞧她们都疑心你呢。就算知道你现在与他没有联系,恐怕也会更怀疑你之前所为,仇视于你。”
怜星道:“只要姐姐信我便够了。”
王满捶胸顿足道:“三人成虎,亲父子之间还能被外人离间,何况姐妹?”
怜星微笑道:“王满,你跟了我多久?”
王满看着她平淡的笑,不知为何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低声道:“小人跟随姑娘五十又一天了。”
又急忙表白道:“小人自知追随时日尚短,然而实在是一片忠心,求主人明鉴。”
怜星笑着捻起衣服上一根松开的丝线,淡淡道:“王满,你跟我时间不长,可能不知道我的脾性。我平常算是随和,与属下相处,并不拘于礼仪,只有三件事,不能容忍,你知道是哪三件吗?”
王满扑通一声跪下了,道:“小人不知,求主人明示。”
怜星微笑着,端正地坐着,目光温煦,面色平和,开口说话的时候,全然一副礼贤下士,使人如沐春风的样子:“第一,事前怎样劝谏都没关系,然而一旦我决定的事,便不容再劝。”
王满砰砰磕头道:“是,小人知错。”
怜星笑道:“第二件,便是无论如何,不可欺骗于我。你可以昏聩无能,办不好事情,那我顶多训斥你几句,不叫你去办这件事。但是,若是你对我有丝毫隐瞒,呵。”
她这样秀气和软的声音,却叫王满全身发寒,颤声道:“小人绝不敢有所隐瞒,还请主人示下第三件忌讳。”
怜星道:“第三件么,便是不许议论我姐姐,一个字都不许,知道么?”
王满倒也光棍,一个头磕到底,道:“小人明白了。小人方才错了,求主人责罚。”
怜星道:“你还依旧叫我姑娘。”
王满正色道:“是。”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道:“到现在才明白姑娘的规矩,是小人的不是,以后不会再犯。小人是姑娘的仆从,一片忠心,只在姑娘身上,邀月宫主虽是姑娘的姐姐,小人待她也是一般敬重,但是孰轻孰重,亲疏之间,小人自然分明,此心可鉴,求姑娘明察。”
怜星笑道:“你很明白道理,不枉我收下你。”
王满重重磕头,汗湿重衫。
怜星道:“我也不来罚你,只告诉你,这样的事,不要再有第二次,有第二次,你再多才干,于我也是无用了,懂么?”
王满又磕一个头,道:“小人明白。姑娘不罚小人,是姑娘宽大。小人自己心裏过意不去,愿在殿门长跪以示悔改。”
怜星道:“随你。”
王满于是也不说多久,也不说地方,自己寻了个角落,直挺挺跪去了。
他出去没多久,怜星便见有人自书房退出,想是议事结束,急忙起来,起身急了,晃了一下,
被一双手扶住,却是邀月不知何时已经过来,笑看她道:“早晨明明是那样,怎么走不动路的反而是你呢?”
怜星恼道:“谁叫你后来又那样了?”说着脸又开始发烫,捶了邀月一下,邀月笑着把她揽在怀裏,怜星推开她,道:“那么多人在呢?”
邀月笑道:“你给王满扶,不肯给我扶吗?”
怜星道:“你和他吃什么飞醋?”
邀月哼了一声,依旧扶着她,口裏却道:“我吃什么醋?他是哪个牌头上的人,值得我吃他的醋?”
怜星笑道:“是,你不吃醋,方才议事的时候就不许他与我说话,他不过扶了我一把,还值得你特地说一遍。”
邀月恼了,把手一甩道:“你喜欢他,自叫他扶你,我还懒得费这个劲呢。”
怜星给她一甩手,歪着向一边倒,邀月只得又一把抓住她,见她嘴角含笑,分明在嘲笑自己,干脆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怜星羞得捶她道:“那么多人呢!”
邀月正色道:“自己宫裏人,怕什么?早晨她们还不是见我牵你手了?姐姐待妹妹,亲近一些,也是正常的。从前我不也常常抱你么?”
说起这个,怜星便生气:“旁的姐姐待妹妹亲近是正常的,你亲近我,便不正常。早晨我们走进去时,她们见我的眼神,简直把我当做个祸国殃民的妖姬一样,你答应先除去魏无牙的时候,大家看我的眼光,也好像我给你吃了迷魂药!”
邀月笑道:“你非要自己给自己安罪名,那我也没法子。”眼光上下打量她,又道:“若说祸国殃民嘛,你还差了一点。果然我竟是吃了迷魂药了,才被你这样的小东西给迷住。”
前半句话说得怜星生气,后半句又叫她心裏甜丝丝的,哼了一声,整个人干脆巴到她身上,道:“我这样蒲柳之姿,劳得邀月陛下垂幸,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呢。看来要多念几本佛经积福才是。”
邀月傲然道:“那是,你有我这样好的姐姐,快多去烧点香,拜拜佛,感谢天地祖宗四方神明圣灵。”
怜星窝在她手臂裏,扯掉她衣襟上一颗宝石扣子,拿在手裏玩耍,口道:“最好神仙给我感动,再多赐些福分,倒叫我再找个更好的呢,或者多几个,也是好的。”
邀月柳眉一竖,道:“你敢!看我不把你从山上扔下去。”作势要出门,怜星反身巴住她的脖子,缠在她身上,笑道:“你吓我也没用,我武功可不比你差。”又扯掉她一颗扣子,两颗宝石比在一起,对着日光看。
邀月道:“这破石头你要,随口说一声,几箱子也有了,做什么要扯我扣子?青天白日的,一副没眼界的样子,知道的说你稀罕我,连带喜欢我的扣子,不知道的以为我们移花宫穷到买不起几个石头哄孩子。”
怜星气得直起身子怒视她道:“花邀月,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邀月悠然道:“我说话一贯如此。倒是你,好了没多久,又开始没大没小了?”
说话间已经抱她到外面,花园裏摆下一桌饭菜,邀月将她放在椅子上,怜星一见菜色,就苦了脸,忘了前嫌,楚楚生怜地看向邀月。
邀月丝毫不为她所动:“多吃些,以血补血。”自己动手,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的猪血,怜星慢腾腾吃了一口,扁嘴道:“那也不该是补血,该是补腰子才是。”邀月正喝汤,闻言一口汤几乎喷出来,亏得家教严格,用饭都是小口,才忍下去,狠狠瞪了怜星一眼,呵道:“好好吃饭!”
怜星再吃一口,望望景色,邀月问:“又怎么了?”见她瞇着眼看花,以为她嫌晒,因道:“叫她们打伞罢,这光晃得我眼花。”
怜星道:“姐姐不会是因为怕我吃不喜欢的菜色不开心,所以特地带我到花园裏来吃,想哄我开心罢?”
邀月给她说中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你到底吃不吃饭?不吃今天都没得吃!”
怜星见她真怒了,吐吐舌头,飞快地扒饭,又被骂了一句:“没个吃相!”
怜星嗔道:“吃慢了也不行,吃快了也不行,你到底要我怎样?”
把碗一摔,别过脸去,邀月没法子,只得道:“罢了罢了,你吃掉就好。一会叫万春流再看看。”
怜星怪道:“又叫那老头子来干嘛?我看见他就烦。”
邀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不是说,你中了药,不能…那个么?咱们…那样了,万一药性加强,可怎么办?”
怜星故意道:“那样是哪样,我听不懂。”
邀月横她一眼,这一眼横得她又心猿意马,忘了还在置气,嬉皮笑脸道:“姐姐,你再瞪我一眼罢,你瞪人真好看。”
邀月一碗汤喝了没几口,已经给噎住两次,只能把汤放下,拿了块入口即化的糖酥吃了,免得这小祖宗又说什么话,她真忍不住喷出来,失了体统。
结果怜星见邀月不理她,自己把椅子搬过去,靠得极近,巴着邀月的手臂道:“姐,天气这样好,我们去外头玩耍,不比闷在那裏对着万春流那张褶子脸强?我一见他,没病也要气出病来,这不好。”
怜星今日穿的是没改过的衣裳,她近日着实是瘦得狠了,这么斜靠着,又贴得这样近,邀月一漏眼,就看到了一截脖子从雪白的中衣裏伸出来,中衣又从衣襟裏露出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向下溜了溜,什么也看不见,却勾得心裏越发痒痒了,口裏胡乱应道:“绣玉谷裏什么时候天气不好?要出去,有的是时间,等你养好再说。”饭也没心思吃了,抱起怜星,直接扔到床上,拿被子将她捂个严实,怜星扑腾着被子道:“你一日捂了我两回了,是想热死我吗?”
邀月肃容道:“万春流说了,你不能受寒。”
怜星疑惑地道:“我以为中了那种药,要不能受热才是,怎么倒不能受寒了?”
邀月道:“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你自己的病情,操心的不都是我么?”
怜星方不问了。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又道:“姐姐,你上来同我一道睡吧,那样更暖和。”
邀月差点摔一跤,口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那么闲?我还有事。”
怜星好奇地问:“事情不是上午都议好了?”
邀月恼道:“我说有事便是有事,我的公事,难道还要一一同你讲过?”
这话说重了,怜星转眼就红了眼圈,摆弄着被子上的绣样,低声道:“是了,我知道我是不配知道的。”
邀月见她模样,知道她还怕自己不信任于她,想要解释,又放不下身段,只好放软声音道:“我去去就回,你若无聊,叫紫曦她们给你念书。”
怜星嗯了一声,不多说话。
邀月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万春流,反而不肯走了,就在外面候着,等万春流出来,做贼一样拉着他道:“万神医,她,无碍么?”
万春流道:“我观她精神旺健,没有大碍。”
邀月踟蹰半晌,又问:“她中那种药…真的一点儿,也不能那样么?憋得难过了,怎么办?”
万春流嘆道:“说实话,万某也是从书上看得此药,药性究竟如何,其实并没有亲眼见过,无法妄下定论。”
邀月道:“是么?”脸上满是失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