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星迷迷瞪瞪进屋,那莺歌燕舞两位姑娘扶她在床上躺下,她靠着床沿,见室内陈设俗不可耐、毫无章法:一扇绣着春睡海棠的屏风将内外分成两间,内裏这间摆着一张大床,床上挂着帘幔,绣着鸳鸯,距床不过一步,又有一张小榻,榻上陈设小几,几上有棋盘双陆等物,小榻仿的沈香木样式,榻上小几却是松木的,摆的插屏又是个隐士闲居图,帘幔上又是鸳鸯、又是松柏,除此以外,整间房间堆陈着各色赝品古玩、金银俗器,唯一可看处,这室内的字,都是些仿的卫夫人的贴,有那么三四幅画,皆是汉武、韩宣、陈高之图,却比插屏上的画要精致得多。怜星看得脸上羞红,暗想这地方也是有趣,胃中不适,又倒头吐了一会。迷糊中有美人为自己端水投帕,极尽温柔。她生平所仅得的几分温柔,便是幼年与邀月相依为命之时,彼时父亲冷待,继母凶悍,她年纪小,常受磋磨,每当此时,邀月必要寻机安慰,拥她在怀。姐妹两被母亲接到移花宫以后,这温柔便都消散了,邀月的脾气日渐暴戾,她也愈见沈默。
想起邀月,怜星便觉胸腹中一阵拥堵,然而腹中已经空空如也,再吐也没什么可吐了。
那院中美人莺歌怜惜地为她擦拭嘴边秽物,又前来为她宽衣解带,解到一半,突然掩口笑道:“原来是个雌货,怪道说那么美貌的小娘,都勾不动她。”
燕舞道:“生得这样漂亮,便是个雌的,我也愿意服侍,再总比镇上那些破落户好!”随同莺歌小心解开怜星的衣衫,褪去簪子,看她如瀑黑发垂下,迷瞪双眼,轻唤一声:“姐姐。”燕舞道:“醉了嘴还这样甜,这样的人物,不生成男子,真是太可惜了。”伸手去摸怜星的脸,突然手腕被人捏住,继而传来一阵剧痛,却是手腕已经被人捏碎。
燕舞张着嘴,不及发声,只觉全身冰寒,再说不出一个字,下一刻,整个人已经飞出去,落在地上,最后一眼,见到的是莺歌同样惊愕而僵硬的脸。
邀月走近一步,伸手捏住怜星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拎起,声音比寒冰还冷:“怜星,你好大的胆子。”
怜星吃吃一笑,任她拖起自己,眼波流转,暗室生辉,邀月从未见过这样的妹妹,不免一呆。
怜星反手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姐姐生气了便朝这裏拍罢,迁怒无辜的人算什么呢?”
邀月瞇眼看她,道:“你很想我杀了你?”
怜星笑得越发欢快:“杀了我,姐姐才如意不是么?”
她懒洋洋站着,身子倚靠着床边,一头乌发松散地倾泻下来,一件红色外衫已经全部敞开,裏面纯白的中衣也解了一半,那丝缎般白皙的肌肤自内透出,竟丝毫不比中衣要暗沈,修长的脖颈在解开的衣衫的修饰下显得越发细长,一字型的锁骨突出来,与过于白皙的肌肤一道昭告着几分主人的病弱。
邀月的目光自下至上,扫过怜星过分尖细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怜星的双颊因酒醉而带出不正常的红晕,双目迷离,似笑非笑。她的手上突然便松了力道,被怜星握住的地方莫名地发着烫。她想训斥怜星的荒唐,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饱含无奈的“星儿”。
罢了,她现在喝醉了,说什么也是无用。
这样想着,邀月便柔和了语气,道:“星儿,别闹了,与我回去。”
“回去,回哪裏?”
“回移花宫,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