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屋子都快黑了。
她一向不喜欢房间裏暗暗的,于是挣扎着,准备起身。
“靳兄,你要什么?跟我说便是。”
原来房间真的有人,听这个声音,似乎是孟涪。
只是靳苇现在浑身无力,全然顾不上客套。
“怎么不点灯?”虚弱的气息下,说出短短几个字都很费力。
“你等着,我去喊人。”孟涪急冲冲地跑出去,兴许还绊到了凳子,靳苇好像听见了凳子倒地的声音。
“多谢。”灯火猝然亮起时,靳苇有气无力地说。
看到靳苇成了这个模样,孟涪心中很不是滋味。他虽然面上与谁都关系融洽,但要论起这些同年,他心裏瞧得上的只有眼前这一位。
这些时日靳苇身上的传闻让她在京中的口碑急转直下,可是他总隐隐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今日重华宫的事一传出来,他心裏便有答案了。
她怎么会上赶着去做杜徳佑的马前卒,她是要保陛下。
相比翰林院中一群士子悬而空的忠奸之论,相比案头的锦绣文章,危急关头站出来,为保一时安宁,不惜自污其名,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担当吧。
就像之前张榜之后,先帝在俞林苑宴请朝臣时,宴席之中,同科进士都推杯换盏,只有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结交、不攀附,自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加入也不厌恶。
那时他便觉得她,胸中有丘壑,内裏有干坤。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参破这一切,他感觉自己似乎离靳苇,更近了一步。
见她身子虚弱,孟涪也不便过多打扰,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他自是有许多话想跟靳苇说,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孟涪走后,房间裏陷入了宁静。一灯如豆,四壁清辉,她突然怀念起了先前在阁子裏读书的日子,诗书明月为伴,寂寞冷清却简单纯粹。
原以为人群中不过是吵闹喧嚣,看一看笑一笑,权当过眼云烟。近来方知,人心谋算,令人厌倦。
而这人心谋算,古往今来冷却了多少赤忱之心,催生了多少刀下冤魂。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些年读过的那人的文章,那样一个赤忱骄傲的人,后来在狱中,在公堂,在刑场,有没有一刻,内心悲凉。
胡思乱想间,人又渐渐乏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夜深了,老仆进来看了一眼,见她已睡熟,便吹灭了灯,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谁知一转身,却看见檐下杵着一个身影,吓得险些叫出了声。
“是我。”
听见熟悉的嗓音,老仆才放下心来。
“公子。”
姜行云“嗯”了一声:“她睡了?”
“睡熟了。”老仆小声回答。
“关好院门,你去休息吧,不必管我。”说完,姜行云走到门前。
老仆正要退下,只见姜行云又折回来:“明日去买个丫头来……”罢了又说:“算了,你不必管了。”
姜行云这副纠结的样子看的老仆一头雾水。自三年前姜行云把这个院子交给他,到这位靳公子住进来,三年了,他从没见姜行云来的这么勤,白天刚走,夜裏又来了。
借着月光,姜行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不敢挪动凳子,也不敢点灯,整个人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靳苇已然睡熟了,听见她细密的呼吸声,他皱起的眉也渐渐舒展开。
他离开这裏不过几个时辰,但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裏,他在宫中坐立不安,全然静不下心来。
他一向不是一个没有定性和分寸的人,从小到大,受再大的委屈,经再波折的事,他都能够处之泰然。可是在他这个夫子身上,他却乱了方寸。
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授课时,顶着太子侍讲的头衔,面对惊才绝艷的大哥,却依然把头转向他,问他的禁忌和喜好,又或许是她在齐王府的那句“珠玉蒙尘,不掩其光。殿下有朝一日,定会一鸣惊人”,再或者,是那日听到他说“身无桎梏,顺从本心”她眼中瞬间的光亮……
他伏在床边,与她脸对着脸,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像羽毛划过似的,又滑又痒。暗夜裏,他看不见她的五官,不知她的睡颜是什么模样。但当他闭上眼,全身的感官经黑暗放大,他好像全身心都在感受着她。
这样的时刻,是他十六年间都不曾历经的美好。他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将要触及时,又滞在半空。他想,她若是醒着,见他这样,定会皱眉吧,他不能欺负她。
可是,如果夜夜能在她身侧入睡,日日在她身旁醒来,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然而接下来,沈浸在臆想中的姜行云却被一声“殿下”吓破了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心翼翼是小姜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