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天色不好。
但好睡觉。
陈瑜不知怎么的想起江樟和季鹏在前段时间放假前一起脑袋凑脑袋研究的助眠声。
——他们放的雨声比这个要清晰点。
去厂裏,厂内开着白亮亮的大灯,一个眼睛一个眼睛的从这头亮到那头。
陈瑜看看流程线。
今天被告知有点闲,外面搬货的货又不能搬,计数计不了。
陈瑜翻开麻袋下面,一股潮湿味扑面而来。
他主要看厂裏的进货大单,他二伯都在跟哪些人谈生意。
临时工在招募,工资低檔不容易找到人。
所以陈瑜原以为他伯这摆烂样,什么都给他看,但是没有,陈瑜也不急,这次下定决心回来就打算再这捱一个月再走。
他每天跟他伯后面转,像个自发的枪,指哪打哪。
正值雨天,他伯说他回来的怎么就这么巧,干了一个多月正好下这么大雨,未来两天都是雨,有的清闲。
陈瑜说是啊。
他睡觉,陈瑜就拉着他没事下棋。
陈瑜玩游戏,他拉着陈瑜硬要下棋。
——算报覆回来。
因为对这厂不知怎么处置,他俩每天八百个心眼。
过个半个月,二伯陈志向带陈瑜出去谈生意,所谓谈生意就是点头哈腰带着公文包去看望人家。人家乐意见就见,不乐意见你或者临时放你鸽子也就放了。
见了面要出去聊,吃饭大一千没了,你说话要会说,人家一高兴趁着酒兴就把名字签上。
——因为都是新客户。
老客户被他作没了。
他说他实际干不来他爸这行饭,最怕喝酒。
陈瑜全程没说什么话。
陈瑜能喝,之后陈瑜跟他们拼酒,几乎每天都拼。
他十七岁,感觉自己活得像二十几岁拿命拼钱的跑堂的。
喝酒吃饭以外还要盯以前的项目结算款,对方不交尾款,就是他爸进去前的那几批货。
他们要等他老子出来,说他老子才是当时负责人。
陈瑜看了一下给他们整的乱七八糟的合同和销费单,他们不在乎他老子之前干下来的工程和钱,人力物力浪费,陈瑜觉得他们就是有钱不要,盯着前面一路芝麻捡的傻叉。
陈瑜熬了几天夜跟陈志向聊了下这几个款的来龙去脉,拿着覆印合同一系列东西,得到联系方式和住址就带人去讨债了。
他老子还要两年才出来,两年变化这么大,谁知道他们不跑路。
吃饭应酬也是累,讨这个债也是累。
从软的用到硬的,陈瑜确定之后不会再合作的再不怕下死手,仗着自己未成年直接去他们那砸场子,手段和打架方式倒不像个未成年的,像个匪。
有些赏识的说他是匪,这叫魄力。他伯嘻哈哈说他不怕死,跟他老子一样,他老子现在没本事也不敢打人。
陈瑜:“……”
陈瑜说:“我之前看过一条新闻,有个年轻人穷的要命偷了面包还是什么的被报警抓了,评论说如果他没偷钱而是饿的要死的偷块面包应该反思一下这个社会是怎么回事。我一个讨回我本来钱的受害人你们把我舞成什么了?”
他越来越戾气。
遗传他得过躁郁癥的爸。
不讲理的还以为他没道理。
可谁是匪?
陈瑜觉得这世界真他妈操蛋!
八月中旬,陈瑜把厂裏情况摸的差不多的还喝来了两个新顾客,收拾行李开始回h市。
可厂裏的气色刚刚有,后面还有一堆批货流程没下来,他伯担心自己做不了,还想让他再待一个星期。
“……”
陈瑜没说话,瞧他,瞧的他大夏天后背汗毛直竖。
“你真有当老板的样子啊陈瑜。”
“当老板这么容易就能当了?”
“那你还以为当老板啥样?你当大老板后会发现你做的就是这些人情账!吃吃吃,喝喝喝!”
“我是说我他妈不愿意。”
—
陈瑜走前前一天接到他爸的电话,他爸问他能不能跟学校请假一个月。
陈瑜:“……”
“我看人家因变故休学一年回去上学的都有呢!你为你家族事业再在厂裏辛苦半年有什么关系?!这厂都塌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不是你吃饭花钱的地方?!”
陈荣声音巨大,陈志向和他老婆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
但陈瑜最终还是没听他老子的。
这对心眼子贼多的夫妻在纵容厂倒闭开不下去的情况下表现出“你奈我何”
他老子以前往死裏揍他也表现“你奈我何”
陈瑜这次进步了,仗着一堆心眼不动手,一个不能从监狱裏出来对他拳打脚踢的老子朝他动不了手,也表演了个“你奈我何”
陈瑜走那天,他伯领着老太太表现的一脸愁眉苦脸的,陈瑜感到很荒谬,这个厂区外面骄阳似火,晒的人睁不开眼,没留在这就借口没有车送。他伯无非是想把养一整个家族的痛苦转移到他身上,且是他一个人身上。
长幼之分在这无,他们就想压榨掉陈瑜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于是陈瑜后悔前面拼过命了。
他总忘这些坏处。
平平淡淡的跟他们说,“我老子待我不好,所以你们有儿女的明知他待我不好也跟着后面偷偷催我别考大学。怎么你们儿子女儿就能上大学,倾家荡产都行,到我就不管我死活是吗?”
他这话一冒,他俩夫妻鸦雀无声,陈瑜想象的忘恩负义,吃干了抹凈了,“这你爸厂不是我们厂,你爸进去了我们给你免费打工还讨不到好的这破事,不如散了算了!我带你婶婶出去打工!”的话没冒出。
陈瑜有些意外。
陈瑜跟他老子的割舍就像他们对他老子的割舍,印他老子那句“没好处你们就把我踢八丈远”的气话。
不过陈瑜享他老子抚养也享受了他老子的暴打,他左边耳朵就是他老子打聋的。
他们能比吗?
谁也比不了的“亲情”
陈瑜头也不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