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曾经昆吾山上,
年轻的小凤凰最爱洁凈。她浑身流淌天火,不会沾染半分尘浊,极其厌恶旁人碰触。
就连碧落海上空月族秘境下来的清河仙子,
也发现这天不怕地不怕小凤凰的唯一弱点。清河仙子时常故意接近,
看曦元照暴躁跳起来叫她离远些的怒喝。
她不肯配合,
月清河更揶揄道:“真的半分也不肯碰我一下么?小凤凰,你若为我沐浴擦背,
我便为你恭恭敬敬做下属,
如何?”
凡人古书有言,
圣明君主应当礼贤下士。显然曦元照并不是个贤明的羽族君王,
她恼羞成怒将清河仙子轰出房门。
如今,月清河也尝到了昨日种种的苦果。
“等等,曦元照!”月清河推拒的话刚出口,
周身景象一变,
池水畔高墻竖起,将这处迅速围成封闭的宫殿。
这处地方本就受曦元照控制,此时池水换下,温热的泉水涌起,
湿润雾气弥漫遮盖视线,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个女子互相清晰可见。
曦元照呼吸之间将这处做成了浴池。
她抬眼,
曾经赤红流淌着杀意的双眸如今莫名温驯,小凤凰笃定道:“清河喜欢这个?从前没有为你沐浴,如今我便为你如此补上。”
月清河只觉眼前嗡嗡作响,
她勉强维持镇定,“不。如今我已是修士,
不需要沐浴。”
所以你快些住手!
曦元照已自储物法器中取出诸多用具。鲜亮绚丽的羽衣飘飞挂在池边长栏,她拿出数种花瓣,
略以打量,扬手抛去池水——
绚烂的朱红铺开,湿润的雾气染成馥郁花香。
月清河瞳眸微缩,她看到曦元照重新取出的几件衣衫,皆是薄如蝉翼又十分轻便,看样子……是泡在池水裏用的。
小凤凰挥手,柔软的地毯自二人脚下铺开,一路延伸到荡漾的池水边。
“清河,我准备好了,我们下去。”
月清河缓缓摇头。怎么可能,曾经揶揄的玩笑出口,就是因为她笃定曦元照一定不肯碰触任何人,如今这小凤凰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然肯亲自为人伺候沐浴?
她面上一闪而逝的难堪,被曦元照迅速捕捉。裂纹呼吸间扩大,曦元照犹自不觉,仍然用低缓的疯狂的声音念道:“清河,我愿意为你俯首帖耳,做任何事,只要你不会离开,你不肯么?”
月清河眼见此人又要发疯,手下捻了捻丹书火卷温润的折角,心下哀嘆。
还不到时候。
曦元照紧紧盯着面前的美人垂眸,一身单薄的白衣自脖颈遮盖身形,只露出一点纤细的指尖。因曦元照的质问,她沈默一瞬,面上浮现隐秘的难堪。终于身形一晃,脚下微动。
雪白的裙摆荡漾,随着女子行走而铺开在柔软的地毯上。她一步步踏出,身形如从前一般优美淡然,路过曦元照身侧,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眼神的停留。
那一手轻薄短小,只用于沐浴的羽衣,被曦元照骤然攥在手中。小凤凰怒极抬眸,就见女子裙摆飘摇,掀起一点薄薄的弧度。
雪色肌肤一闪而过,忽而淹没池水,被赤红的花瓣掩盖下去。
小凤凰有些呆住了。她回首看去,池边大片地毯铺开,雾气掩盖了视线,只见一双鞋履落在那处,孤的。
曦元照忽然感到脑海中一片眩晕。她猛然回首,女子背对她浸透在池水中。赤红的花瓣层层迭迭,沾染到她轻薄的衣衫上,如红梅落在雪地,纠缠漆黑发丝,惊心动魄。
小凤凰如着魔一般一步步踏过去,她褪下鞋履,踏过女子曾经走过的地方,只觉心神飘摇,不知身在何处。
再回神,自己已经半跪在池畔,伸出手,向水面上荡漾的花瓣攥去。不知是要碰一碰那漆黑的发丝,还是……
还是去试探,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幻梦。
月清河和曦元照保持着距离。
她冷淡的,隐藏着耻意的神色,使得小凤凰不敢擅动。曦元照半跪在池畔,沈默着递来几只干凈的巾帕。
月清河无法放下警惕,稍作清理,便要起身。
她回眸,朦胧湿润的雾气之中,小凤凰的神色有些呆,茫然地望着自己,甚至有几分难得的可爱。月清河心下尖锐的警惕和防备渐渐放下,不由有些好笑——
小凤凰终究还未涅槃,说起来甚至还算是个少女。她在这种不知事的年纪,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看着我做什么?如今我也沐浴了,你可算满意了?”
美人神色间舒缓放松,柔和的,带着点恼意的嗓音如同天籁。曦元照心下一颤,本就紧紧追随她的视线不由落在池面——
荡漾的赤红花瓣隔开一切渴望,绚烂夺目,将其中的女子衬得清晰可见。这是曦元照最喜欢的凤凰花,曾经开满了她的寝殿,如今也沾满了女子雪色衣衫。
小凤凰只觉一阵难以忍受的热意和干渴,不同于天火的爆裂折磨,她不论如何也抓不住,在满身的裂纹之中流窜,难以忍受。
“月清河,你……你是不是还有月族的天赋。”
小凤凰坐立难安,频频去看池水。唇瓣微动,似乎是渴了,她一面说话,一面惊诧地捂住了自己的唇,对猛然冒出的念头羞恼万分——
她太渴了,实在太渴了,见了这近在咫尺的清甜池水,竟然想要……
月清河不知道曦元照在别扭什么。她浑身衣衫整齐,整个人自肩下都在细密花瓣的遮盖下,除了有些水珠粘在脸侧,几乎与平时无异。
曦元照猛然捂住嘴,月清河心下好笑,生起一股戏谑——
“小凤凰,这可是你亲自要我沐浴的,怎么还是你感到不适了?”
凤凰喜洁,无法容忍污秽,月清河也是知道的。没想到曦元照这一世癥状更严重,已经到了看人沐浴都要厌恶的地步了。
小凤凰喉间动了动。美人含笑,肌肤柔软莹润,看起来无比鲜嫩。曦元照几乎有了一种幻觉,她回忆起曾经将这人按在底下威胁的种种场景,如今就在眼前。
为什么当时想要杀了她?那样鲜嫩柔软的脸,若是齿尖碰一碰,该是多么美味?
如今她就在池水中,干干凈凈的沾染了自己最爱的花香,为什么不能捧在手中尝一尝?
那池水浸在月清河身上,也沾染了她的气息,一定也和她从前隐约嗅到的一样清甜……
曦元照忽然上前一步。
月清河见她神色混沌,心下警惕,骤然在池水中后腿几步。水声荡漾,曦元照惊醒,见自己一手已经伸进满是花瓣的池水中,月清河防备道:
“你在做什么?”
曦元照攥住了满手的花瓣,猛然收手。她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疾退几步,蹭蹭蹭退开几丈远——
“我没有!”
小凤凰突然落荒而逃。
月清河顿时错愕,见她踉跄跑出去,像是惊骇万分,一时间满心无言以对。沐浴是她曦元照要来,如今也是她受不住看不下去跑开。
终究还是个小凤凰,看着强势,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月清河趁此机会迅速清理自己。她从池水裏出来,披一层外衣,去池边放好的衣衫稍作挑选。那些短小轻薄的蝉衣一定不行,她特意选了最能遮盖身形的几件,穿戴在身上。
羽族崇尚华丽的服饰,所有衣衫皆流光溢彩,就算是这样沐浴就寝所用不适合装饰的,也要绣上流动的纹路,任凭殿中昏暗也隐约散出莹莹辉光。
月清河穿戴整齐,推门出去。
受不住沐浴场景跑开的曦元照,已经在外头等着她。
月清河一顿,“又有何事?”
她的声音一切如常,目光也平平淡淡。玲珑玉球与铭牌不离身,如今换了一身新衣,从不做装饰的女子华光内敛,记忆中端美的第一仙姝再次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