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套好衣裳,坐在院子边沿的凳子上。春日暖和,律依黑瞳在阳光下呈现出漂亮的深茶色。她恹恹地坐我膝盖上,不一会儿在我怀裏入睡。
有风起,河边艷丽的杜鹃花随风散落。沈曜出来站我旁边说:“西南山区春季的杜鹃花这样繁茂。”我说:“嗯,只是带不走。杜鹃花行气活血,拿来治咳嗽和耳聋再好不过。”沈曜笑:“你抱着律依…你和她渊源颇深,不怕她知晓吗?”我说:“知晓又如何?我欠了她的。你呢?你信四神,信天一教的因果报应吗?”你杀那么多人。
沈曜说:“哪有什么因果报应?生如这些杜鹃。有的落河上,成就风雅;有的掉竈中,身受火烤;有的飘入厕,臭不可闻。本来是一样东西,命运却截然不同。”
“不要说大道理。”我说。“好。”他说。
嬷嬷出来喊:“吃饭啦。”我摇醒律依,跟她说:“进去吃饭啦。”
吃完饭,嬷嬷递给我和沈曜一人一个包裹说:“干粮备足啊。衣裳都用我们秘制的药物熏过了,寻常蛇虫鸟兽近不了身。”我和沈曜同时说:“谢谢嬷嬷。”嬷嬷说:“律依,丛林裏露水重,把斗笠戴上。”律依进屋拿一个藤编小斗笠出来。我给她戴上斗笠。嬷嬷带我们出寨,到寨子口,她拿出三根黑布条。我说:“要蒙眼睛吗?”沈曜问:“不从来时路走?”嬷嬷说:“汉人不能知道正常进来的路。”我们三人只得蒙上眼睛。走了一炷香功夫,黑布被解开。“尽管‘共生’比较怪,李大夫别太记着。”嬷嬷拉着我的手说,“好好照顾律依。哎,沈曜长得可真好。昨日他明灿灿地走来,倒比天上的太阳还晃眼。我要是年轻个四十岁,一定不会让你的情人离开这裏了。”然后转身回去了,我都没来得及说沈曜不是我的情人。
永熙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我们离开了西江苗寨。
路上我问律依:”镜湖中水那么浑浊,不像镜子,为何苗人称为镜湖”律依说:”啊,大人讲过,什么万事如热时炎如水中月,如水中泡如镜中像。”沈曜说:”进入湖是水中泡,前尘往事是镜中像。倒很得当。”律依说:”哎呀,我从小听到大,才晓得是这个意思。”
来时两人行色匆匆,时时警惕;去时两大一小不疾不徐,就这样说说笑笑。律依常飘在我们前面,我夸她:“你的轻功在中原肯定是第一流的。”她笑起来:“舅舅不要骗我。”沈曜便说:“他都不会武功。律依,你不要信他乱哄你。”回程心境不同,所见景致也大不相同。
一连五天莽莽森林遮天蔽日,我去解手遇异兽出没。回来我与沈曜比划:“那大蛇通体土黄,头上有两个一寸长的角。”律依说:“舅舅少见多怪,那是角蝰,偶尔跑进寨子来,通常不咬人的。”沈曜说:“噢,是角蝰啊。”律依强调:“有我指点,沿途奇趣多多的。”我与沈曜连连点头,诺诺称“是”。
又行五日,有嶙峋巨石绵延数裏,不见活物。律依说:“走得好烦闷呀。”蹲在地上耍赖。我和沈曜打个眼色,同时冲上去一人提起她一只小手,让她凌空打秋千,她惊叫一声便乐得咯咯直笑,边笑边说:“啊,不荡了,我接着走。”
到第十二日天渐闻人声。官道远远出现,我暗自松口气。沈曜他却有一丝郁郁神色。
我问:“你莫非想念苗域风光?”他一笑,说别的:“苗域与世隔绝,不止屡屡被外界谬传,而且依你我亲眼所见,穆宗收在《大诏令集》中那个给苗人下的敕也无人理会。若官道能通到寨子裏去,再派人管辖,那些苗人才会服中原教化,做一方顺民。”
我驳他:“你这想法未免蛮横。”又忆起他奔波千裏,到底辛苦。刚要转圜,他却往官道正中央一站,对过来的骡马队伍说:“停一停,搭三个人走。”打头那人说:“没有多余的骡马了,后面的骡马都驮着茶叶和盐巴。”沈曜抛出一锭五两银元宝:“买两匹骡马够了吗?”打头那人接过说:“够的够的,我这就去并货物。”于是清出两匹骡马,我和沈曜一人骑一匹,沈曜身前坐着律依。沈曜在斜前方问:“李平你急不急着回利州?”我摇头:“不急。再日夜兼程,律依或许受不了。还是正常走吧。”律依从他怀裏探头说:“但你们还是可以切近道的,我有轻功,不怕路途险阻。”我说:“好,那切近道,一月也能赶到利州了。”
备註:业镜意象在唐传奇裏用得比较多。
通常自观明镜能见善恶相。既然善有善报,恶有苦报,那么什么报都不要就是破除了执念,该是中间的无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