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展开书信,齐进大字龙飞凤舞。“李平吾弟:前尘的功效是以讹传讹。徐衡这朋友交得。她按古方覆原了五坛前尘,我俩一起琢磨那酒的蹊跷。我不仅亲尝,还找到了十来人试过来。无论男女老少、有无武功,他们都跟我一道证实这酒只是上头厉害罢了。喝完‘前尘’一天内会醉得想不起往事。之后并没什么忘记所爱的离奇之处。然后我跟徐衡还去找了有那古方的人。那个人说,太医王怀远去信问过倘若‘前尘’能忘记所爱,那‘前尘’会不会就是共生蛊的解。他答过王怀远后,盛临二年十月十日还收到了王怀远的回信。王怀远说,他已经将‘共生无解’这件事备註到《蛊术》一书中了。愚兄齐进敬上。
前尘的第二条註解是对的。
我进卧房中,翻开《禾木医书》写上
共生蛊不需要解开。只要远离主蛊,五感则不再受干扰;只要离开主蛊后,主蛊之人依然肯给心头热血,那附蛊仍能活下去。
我忽然停笔。盛临二年十月十日,是沈涟的生辰。
原来故事的结局,师傅一开始就告诉我了。
二月一日晚上,有贵公子登门。他风尘仆仆,贵重衣衫七零八落。他叫我:“李大夫,我给你带个口讯东华门街上,有人等你吃宵夜。”
“谭青?”我迟疑地问。
“对。”谭青一笑,“多年不见,李大夫倒没忘掉我。”
我说:“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还不是因为有人生气,追杀了我半个月?”谭青愤愤不平,“要不是我,他早就死了好不好?哎,你快去东华门吧。”
我慢腾腾地去了东华门。人们摩肩接踵。我找了一会儿人。隔着人潮,石慕坐在元宵摊边,专专心心心地吃着元宵。摊主吆喝:“皇帝下过易俗诏后,日日供元宵咯!快来尝一尝!”
我坐到石慕身旁问:“你的元宵是什么馅的?”
他规规矩矩地放下调羹:“桂花白糖馅,香甜。”
我说:”在泾原州,齐进找你对战了,是吧?”
“是。”他歪头,诚实地说,“输了。”
“没有什么能赢过赤子之心的。”我宽慰他,又问,“元宵那晚我就放了最后一枚掌心雷,怎么你这时候才来?”
他说:“追杀谭青。”
我说:“好端端的,你追杀色神做什么?”
“他给的记忆,不全。遇见你后,我总头痛,有…有一些画面。”石慕说。
我没有纠缠他的语焉不详:“那追杀有结果吗?”
“谭青最后说,‘指尖焚’留伤,太深。天一心法,脱胎换骨,也去不掉。”他平平常常,“于是,他以色神令,命我戴色神令。”石慕笨拙地解释,“瓢虫的朋友,骗瓢虫。”
然后他双膝弯曲,缓缓跪倒。
摊子处人来人往,他身形高大,跪在地上颇为扎眼。行人渐渐围拢过来看热闹。
天寒地冻,他的手指似乎也不太灵活。他在脸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慢慢撕下一张人皮面具。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底下的英俊面庞因少了生动而不显眼。
天旋地转,我胸膛裏塞得满满当当,整个人遏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我踉踉跄跄,不住往后退,事到临头,无声抗拒。不要,不要再来一次生离死别。
他跟着我膝行几步,人群中的指指点点声逐渐嘈杂。
他抓住我的手,将一物放进我满是冷汗的掌心裏。那八角小铃铛黑黝黝的。
世界在周围远去,唯有这人定定地看着我。
不知情的破军星说过,跋山涉水我总会回到这裏,因为除了你身边,我再没有地方可去。
盛临十六年的圆月焰火在他漆黑幽深的双目中。温暖明亮,足以终结心碎。
卫彦嘶哑地开口:“主人。”
千军万马,寂然无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