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嘉恪有些在意陵渊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这似乎是她头一次发自肺腑地在意某个男子对她的态度,即使是待她极好的草原王,她也没有这样在意过。
嘉恪暗自心惊。
陵渊抿了抿唇又瞇了瞇眼,只觉眼前这个女子很难应付,与以往任何对他示好的女子都不同——也是,她并不是对他示好的女子呢。
陵渊自嘲地笑了笑,对嘉恪说道:“殿下损失得够多了,还是损失少一些的好。”
这对话,似曾相识。
“伤心事这么多,也不差这一桩。”
“伤心事已足够多,少一件何妨。”
在他们提及伤心事的时候。
也许两人都想起了那时的对谈,一时无话,显得殿中极静,落针可闻。
难得有这样长时间的独处,陵渊颇有些肆无忌惮地看着嘉恪,目光中像是并无其他的意思,又仿佛全都是其他的意思。嘉恪被这目光看着,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便迎上去回击——看向陵渊。
他仿佛知道她一定会看过来,目光迎接了她,笑意包裹了她。
她在这看似沈静如海又好似波涛翻涌的眼神中,微微晃了晃神。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在她启口打算说些什么让他难受的话语之前,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红肿,轻嘶了一声,成功令她那微微开启的唇闭了回去。
他感受到她似乎顿了顿,说道:“还要再试试么?机关兽裏的机括虽说都类似,但总要更熟悉些为好。”
陵渊故意摆出一副不可信任的表情,说道:“殿下的狠心,微臣可不想再见识一遍。”
嘉恪呵呵一笑,说道:“督公若求孤,孤就不再颠你了。”
陵渊半点没犹豫,直接微微俯身凑近,低笑着说道:“求你。”
嘉恪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低头,忿忿地“哼”了一声,走到虎形机关兽边上打开了它的腹部。陵渊带着笑走过去,一条腿迈了进去,看着嘉恪说道:“这次若再撞伤了微臣,殿下可得亲自为微臣上药。”
“孤没伺候过人,”嘉恪抬脚踢在他另一条没进去的腿上,“不会。”
陵渊“嘶”了一声表示很疼,不情不愿地把腿挪进去。嘉恪立即关上腹门,机关兽走动了起来,不过只是缓缓行进,并未腾跃。陵渊在内很快找到圆形突起并像刚才那般操作,腹门开启,他轻快地翻身跃出,重新站直,看着嘉恪一笑:“多谢殿下心疼微臣。”
嘉恪白他一眼,说道:“大烨和北戎若有第三人知晓此脱困之法,孤必取你性命。”
陵渊正色道:“这个自然,微臣明白。”
从机关兽中脱困之法,无论放在大烨还是北戎都是重如泰山,即使仍不能反制南楚,但起码能在战场上减少很多伤亡。嘉恪身怀南楚这不传之秘,应当在极为重要的场合由她亲自昭告天下,从而彰显和稳固她的绝对地位。
而不是像现在,在这深宫大内无人问津的偏殿内,随意地传授给了一个她并没有完全信任的人。
是真的因为对她有用所以传授了,还是因为她其实已经信任他?
陵渊忽而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将“我”这个自称坚持到底吧?
嘉恪打开了豹机关兽的腹门,引陵渊伸手去探,说道:“位置都差不多,左右也移不过两寸。蛇形和鹰形的机关兽,孤没有触碰过也无法预料,但估摸着都会在内腔裏。机关兽的修造大同小异,万变不离其宗。”
陵渊见她认真讲授,便也不开玩笑了,顺着她的话说道:“也曾有大臣建言以火攻这些木制的机关兽,但收效甚微。后来从得到的一些机关兽残片上发现这些木材遇火也难焚,却也无法弄明白到底是何原因,只是猜想是否南楚有什么特殊木材,或者制造机关兽的木材上涂有什么奇妙的东西。”
嘉恪微微一笑:“督公这是想试探孤到底知道不知道?”
陵渊笑着摇头:“微臣并无此意,殿下就算知道也不必告诉微臣。”
嘉恪笑而不语,陵渊也并不追问。
两人心裏都有些不约而同地想:也许何时,又不知何时,彼此能更坦诚一些……
走回风华无双宫的路上,嘉恪才发现今夜的陵渊似是精心装扮过,尤其那双靴子崭新得一丝污迹也无,在宫灯的映照下白澄澄得极为显眼。
一想到陵渊为何要如此的原因,嘉恪的唇角就勾了起来,弯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好看弧度。
一旁的陵渊註意到了这个笑容,自然而然地看着她,含笑问道:“殿下想到什么了?”
嘉恪敛了笑意,故意不甚高兴地看他一眼,说道:“想到还有一种机关兽翻滚起来的模样没让督公试试,颇为遗憾呢。”
陵渊好笑地看她一眼,说道:“殿下记恨微臣的时日有些久啊,不多折腾微臣两回不罢休?也罢,殿下若肯亲手为微臣上药,就由着殿下折腾吧。”
嘉恪不免瞥了一眼他额上那红肿,嗤道:“孤不会伺候人,这话都说厌了,督公是故意装作没听到?”
陵渊一笑:“微臣哪敢要殿下伺候,殿下是故意装作不明白?”
嘉恪并不理会这句话,眼见着已到分岔路口,她便说道:“督公自去吧。”
陵渊:“哪有让殿下独自回宫的道理?微臣送殿下。”
嘉恪轻嗤:“送回去孤也不会给你上药。”
陵渊笑出声,说道:“微臣哪敢强迫殿下。”他微微一嘆,像是自嘲似的,“殿下一个人走这么长的路回去,我有些……于心难安。”
又自称“我”了。
嘉恪看他一眼,陵渊只觉得那眼神说不上是要训诫还是要斥责,却觉出两三分无奈和一丝他也不确定的……缱绻。
一丝,真的只有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