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儿双手抱胸,靠在回廊柱子上,没什么耐心,道:“杜姐姐到底要说什么?”
杜冰露转身,面朝盼儿,坐姿端正,在盼儿歪歪倒到的站姿衬托下,显得特别像个正室夫人的模样。
她凝望着盼儿很长时间,才开口:“我餵你避子药的事情,春城其实早跟你说过了,是吧。”
盼儿站正了姿势,心裏有些惊讶。被餵避子药,盼儿确实早从春城那裏听说了,她也拿着杜冰露送来的胭脂水粉,汤羹炒菜验过了,确定春城所言不假,这件事对盼儿而言,并不新鲜,她的惊讶,在于杜冰露竟会当面寻她对质,这实在是不像杜冰露的性子。
盼儿坐到杜冰露的身侧,闻着她周围的花香,轻轻道:“是。我不寻姐姐算账,姐姐反倒来找我了?”
“奇就奇在这儿。”杜冰露望着远方,“你既然已经得知,那为何不来寻我算账?我想不明白。”
盼儿将头瞥向另一边,小声道:“很简单啊,我不想要盛武杰的孩子,若姐姐不给我餵药,说不定我还得自己去寻呢,姐姐是害了我,却也给我省事了,算你功过相抵吧。”
盼儿起身,道:“姐姐还有吩咐吗?”
杜冰露看着盼儿的背影,眼裏满是不解。她都做好了盼儿要跟她拼命的准备,却没料到盼儿如此云淡风轻。她木讷地摇摇头:“没有了。该说的都说了。”
盼儿决绝地转身,嘆了口气,就朝后山去了。
在盼儿这裏,子不子的,她并不在意,也幸好杜冰露留过这一手,不然盼儿带着个姓盛的孩子,她还能走到哪裏去?她这一辈子就必然要栽在盛宅了。把工厂拿回来,她该走的还是要走。
***
来到后山,太阳正当头。
她想立刻去找渡边,而在那之前,她得挑些防身的家伙事。可一来仓库,却发现大门紧锁,说是必须要盛武杰本人才能打开。
无法,她只得等盛武杰忙完去求他。
回去路上,看见黄高飞正一个人绕着草场,背着麻袋匍匐。
“老黄?”盼儿远远地喊道。
黄高飞站了起来,朝盼儿过来,来到跟前,二话没说先跪了下来,道:“小夫人受伤,属下有罪!求小夫人原谅,若非小夫人阻拦,小人当日恐怕是要酿成大错,黄高飞有生之年,都供小夫人差使!”
“没有这么严重,你起来吧。”盼儿摆摆手,“你在这儿做什么?”
“违反军令,司令罚我,做一年的负重。”
“一年?”盼儿说,“大冬天也做?”
“对!夏天的大中午,冬天的半夜,做一整年。”老黄拍了拍胸脯,“冬天算个啥,老黄是冬泳的好手!”
盼儿说:“老黄,我跟你一起罚好不好?”
黄高飞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是枪法准一些,也不至于要拿车当大炮,我之前听金全说过,枪的功夫都在枪外,身上没有力量,就无法做到反应敏锐,更无法长时间瞄准。要说错,我也有。”
黄高飞稍一思索,道:“若要司令知道小夫人和我一起受罚,估计又得加我一年。这样吧,老黄教夫人一些简单的训练动作,夫人在荫头裏做,尽量别给司令瞧见,如何?”
盼儿满口答应,但定是要让盛武杰瞧见的。说不定他看见她主动受罚,就能消气。
她的花架子摆到傍晚也没见到有人来,正是她腰酸背痛悻悻回去的时候,才在妙高臺门口碰着他,见他正带着个不到十岁的预备兵闲逛。
“司令…”盼儿抱着桿枪,声音却压得娇滴滴的,有些突兀。
盛武杰打发了孩子走,过来颇有风度地替盼儿打开房门,在她后面进屋,道:“小心脚下。”
盼儿理了理头发,把枪放在桌上,笑着道:“司令忙什么呢?”
盛武杰回道:“渺子街上捡着个孤儿,我带他转转。”
他语气裏,是一种故作轻松的压抑,似乎没什么其他的话要说,盼儿问一句,他答一句,只是默默地替盼儿把枪裏子弹卸下,从头到尾擦了个干凈,又替她整理了书桌,还铺了床,总之把房裏的东西都碰了一遍,唯独没有碰她。
他太沈闷了。心裏定是藏事了。
“司令…”盼儿语气有些可怜,“司令还生盼儿的气,是不是?”
盛武杰放下手裏的抹布,几番张口,抿了抿嘴唇,转而微笑摇头道:“我没有,你快睡吧,被套是新晒的,好好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叫人给你做冷面吃。”
盼儿被他抱了一下,还不等她伸手回抱,他便匆匆转身离去,像是多待一刻都要命似的。
这样的冷脸,盼儿许久没见过了,看得她心裏窝火,追出房间,喊道:“盛武杰!你干什么呀!有错你罚我嘛,你像罚黄高飞一样罚我就好了,为什么不理我?工厂...工厂我想办法,把它弄回来,弄回来不就行了?”
应着盼儿的声音,盛武杰站住了脚步,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像是照出了他肩上隐形的千斤重担。
他几番犹豫,回头来到盼儿面前,牵着她回到房裏,舔着自己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道:“好...我承认,我确实没有很开心。”
果然!盼儿在心裏嘆道。得想办法把厂子要回来,不然她就算是走了也是欠了一屁股债!他说不计较,果然都是假的。
“我,我想办法就是了。”盼儿低下头,小声道。
盛武杰扶住她的肩膀,摇头打断了她:“我没有要和你说工厂。”
“那究竟怎么了?”
盛武杰委屈地开口:“你那天说过的,想离开盛宅,到底是不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