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1)
张嫂陪林晴朗出国待产,原本在孩子出生后,要跟他们一起回来的。但后来,飞机出发前,她死活不肯离开,说自己老了,想留在国外养老。
“因为我?”付南茵第一反应是张嫂反对他们两个有孩子,所以拒绝跟他们回国。当时阮时言安慰她说,“别多想。她其实最喜欢孩子的。等以后见到孩子,她什么都忘了。”
谁能想到,等来的不是谅解,竟是永诀。
“她半夜下楼,不慎踏空,从楼梯上滚落,当场死亡。”
“没有遗言和遗书。”
张嫂的死对阮时言是个沈重的打击。办完丧礼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颓丧状态裏。
“她怪我。”
他时常站在樱花树下发呆,像是追忆,又像是追悔。
“她怪的是我。”
付南茵虽不如他那般沈痛,但仍有着深深的自责。如果没有她,如果不是因为她,张嫂绝不会对阮时言产生不满,独自留在国外,更不会发生后面的不幸。
“她……”阮时言欲言又止。忽而又转身抱住她,说出令她吃惊的话,“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要我好好照顾你。”
“我以为她厌恶我,我……”付南茵说出那次在医院被她打了一巴掌后,故意顶撞她刺激她的事。懊悔和迷惘在内心交织。“其实,我心底从来是把她当你的母亲一样尊敬、尊重的。”
她知道,那两个字在玉山别墅一向是禁忌,没有人敢在阮时言面前提到。付南茵之前也从不敢提及。但这几日,她反覆思量,要想帮他尽快走出去,必须解开他的心结。至于心结是什么?她不得不鼓起勇气拿那两个字做引子试一试。
等着火山喷发,或炸弹炸响。意外的是,那些都没发生。可怕的沈默后,她竟等来一声轻微的嘆息。
“她恨我。”
“谁?”付南茵错愕道。
“你提到的那个人。”
“为什么?”她不解。
“因为……”他忽然抬眼端详起眼前的付南茵,然后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茵茵,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小时候?”付南茵回想她最早的记忆,是从林晴朗捧着一把红彤彤的棠梨果讨好她开始的。
“你不记得四岁之前的事?”
付南茵点头。她自认为那是幸事。倘若留着为何被父母遗弃的记忆,恐怕这一辈子都会有阴影,再不可能真正走出去开始第二个人生。
“可是我记得。”
就在她以为会听到一个剖白心迹的长故事时,期待的叙述者竟缄口不言。付南茵眨了眨眼,释放出会耐心等他倾诉的信号。这个表情竟然莫名戳中他,让他露出半个多月来的第一个笑容。“都过去了。”他重新转过身,在樱花树下低头,像在做最后的默哀。
是啊,都过去了。
付南茵望着阮时言大步而去的背影,内心聚集的好奇如沙粒般被风轻易吹散。他完成与过去的告别,又恢覆到平日的意气风发。从今而后,他们才真正的开始只有彼此陪伴的岁月。
不过,在那儿之前,她还有一件小事要处理。
按照莱市风俗,人死之后,生前的旧物不能再保留在家裏,要由亲人全部烧给他们。张嫂生前无儿无女,最亲的人就是阮时言。付南茵曾对他提过这件事,他让付南茵替他做。
“你跟我是一样的。”他说。
那是他恢覆正常状态的第一天。出门上班前,照例跟她吻别,跟小宇吻别,跟她肚裏的孩子话别。
“忙完后再好好陪你们。”
年底各行各业都极其忙碌,市政部门尤其如此。阮时言现在兼着最高律政院副院长一职,需要代表律政院向议会做年度工作报告。尽管付南茵的预产期就在年底,他也无法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