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4)
付南茵醒来后,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想到两个字:恶果。
盛惜缘姓盛,遗传的却是母亲的命运,被最亲近的人设计,作为礼物奉献到金字塔上端。她的人生,她的幸福,不值一提。盛敏荣亲手将女儿推进地狱,自己却升入梦寐以求的天堂。三十年后,盛氏家族的惊世荣耀,与她离世前身下殷红的血迹,交相辉映。
“那晚,她才喝一杯酒就醉得不省人事。母亲看出不对劲,要我陪她去送姐姐回家,却遭到父亲的呵斥和阻拦。他要我们别捣乱,别坏事。我不知道,他为那晚准备了多久,或者,根本就是他跟阮正勋合谋。意外发生得那么快,又那么突然。父亲派人绑架了付老师,用他要挟姐姐离婚,嫁给阮正勋。姐姐不同意,哪怕已经是那个时候了,她都认为她的父亲不会真的伤害她丈夫,他的女婿。三个月后,父亲失去耐心,叫人给她送过去一个盒子,姐姐打开后,二话不说就签了字。”
盛惜尘习惯性地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低头呷口咖啡。岁月带走少年,也消磨痛苦。回忆三十年前那段尘封的往事,漫上来的却只有喉头的苦涩。他看着眼前眉眼熟悉的女孩,嘴角竟不由自主抿出丝笑意。第一次在小言身边见到她,他就认出来了。他真的很想再摸摸她,抱抱她。手刚伸到她眼前,她惊惶地躲开。他如梦初醒,小小孩早已长大成人。
“泪痣……”他盯着她的眼睛说,“她也有,不过是在另一只眼睛裏。”
“盒子裏是什么?”
“戒指,姐姐亲自设计的结婚戒指。”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套在她曾亲自戴上去的那根手指上。”
“姐姐害怕了。她变得无比顺从。跟阮正勋结婚,生下他的孩子,襄助丈夫,提携娘家,成为让盛家骄傲的女儿,阮家称讚的儿媳,外人羡慕的议员夫人。连我都以为,她会带着阮太太的头衔过一辈子。但是,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小言两岁那年,她陪阮正勋到外地上任,把小言送到盛家暂住。没过多久,小言在盛家失踪了。弄丢阮家的小孙子,这件事让父亲都有些慌,他封锁消息,亲自盯着找人。我急得连学校都不去,守着父亲寸步不离,担心一走开就错过小言的任何消息。他那时候特别粘我,他走丢的那天早上还说要等我放学回来给给他讲故事。”
“怎么回事?”
“你猜?”
“你肯定猜不出来,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猜不出来。”她低头不语,盛惜尘自顾自地说着,“因为找人绑走他的是他亲生母亲。她要用儿子换付老师。”
“在以后的很多年裏,那晚的情景经常在我脑中重现。我常想,为什么我要在那裏,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那晚我在父亲的书房等消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被一阵哭声吵醒,是小言的哭声,我开心极了,正要出去看,那声音却戛然而止。接着,我听到一个女人冰冷的声音,跟父亲谈交易。如果他不肯放人,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实在不行,她还有死这个退路,但她会带上小言。让父亲和盛家的前途给他们陪葬。”
“父亲罕有地沈默着,可能在想对策,也可能只是被姐姐的言行所震惊。我看不到姐姐的样子,但能想出她的神情。轻蔑,冷静,又残忍。我曾在父亲,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他们脸上看到过无数次。最终父亲妥协。小言被放回来。阮正勋和阮家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有整整七天小言在哪裏发生过什么。就是从那时起,小言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哭,不闹,更不爱笑,看任何人都充满戒备。这种状态持续到第二年,樱花开了,春天来了。”他看着付南茵,眼裏融着悠远的柔光,“小悦出生了。阮正勋给她起名叫阮时悦。可能他也发现,姐姐在女儿出生后才真正开心起来。她像初次当母亲一样,激动得喜极而泣,不知所措,小心翼翼,恨不能把所有爱都给她。阮正勋把看成自己努力打造的完美家庭的锦上花,对她极尽宠爱。小言刚开始的时候也排斥她,后来慢慢靠近,发现竟然是个看见他就傻笑的小傻瓜。小言终于跟着她一起笑了。她一天天成长,也将过去留在小言心底的阴影一点点驱散。转眼,小悦三岁,在她生日前一天,出事了。”
“母亲独自出来,把我从学校接走,谨慎又神秘地开了很远的路到港口。姐姐在那裏等我们。她和母亲抱着哭了很久,说着我当时听来稀裏糊涂的话。‘他都知道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小悦和她爸爸在岛上等我。’‘没事的,我有他的把柄,够给我们争取时间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我隐约觉得事情不大好,也跟着她们哭。姐姐要我不要哭,说以后妈妈就靠我了,要我像个男子汉一样保护她。我问她,小言小悦都跟她走吗。她只是摇头,然后转身上了船。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姐姐。”
“之后我才发现小言还在,但他手上,腿上甚至脸上都带着血,像是摔了很多跤。淑芳姐……就是张嫂……告诉我,本来她也要跟姐姐一起离开的,但是在车上发现小言追着他们跑,一直跑一直跑,她求姐姐带小言走。姐姐不肯,她说,小言姓是阮正勋的儿子,带他走大家都走不成。所以,她选择留下,照顾小言。”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