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
与玉山别墅不同,以绢公馆的主卧设在一楼。整个卧室的空间极大,内部囊括了衣帽间、浴室、书房、茶憩室等,各功能区只用玻璃门、博古架或云母屏风做分割。除面前客厅的那面实体墻外,其他各面均使用拱形落地玻璃窗。靠近床的那面窗连着小花园,裏面种满樱花树。现在早过了花期,只有满园浓绿装点拱形的画框。
炎炎夏日午后,紧闭的窗隔绝冰火两重天。
付南茵倒在床上,重新缩进被子裏,困倦又惬意。她盯着树叶出神。眼下有许多事要做,米兰达的人要安排,新的影视剧项目等她挑选,许若靖早产生子还没去探望,还要抽空去看晴晴……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不知为何,她很喜欢这撞幽深的小楼,想躲在裏边,不管春夏与秋冬,躲一辈子都行,只要……
浴室裏的水声戛然而止。熟悉的气味由远及近,随之而来还有熟悉的怀抱和重压。
“唔……”湿淋淋的头发滴着水,落到腮边,脖颈上,滑落到睡衣裏。她皱眉推拒,没什么力气的手划过他下巴,轻柔得像抚摸。阮时言却像故意似的,埋头往下走,很快她衣襟处就被泅湿一片。还没来得及修剪的刚冒出头的胡茬磨蹭着肌肤,又麻又痒。
“阮……时言!”她又气又恼却羞于启齿。他忽而止住动作,抬起头,望着她,眼神真挚澄澈,如未经世事的少年。可出口的话却与这张脸极不相称。他说:
“昨晚可不是这么叫的,baby。”
付南茵发窘。好半天,吐出两个字,“讨厌。”
他吃吃地笑。伴着窗外簌簌抖动的树叶,在她心头响起闷雷。
倏忽一会儿,又或者是老半天,黑云席卷遮罩,波滚浪涌般吞噬层层迭迭的雪云。雷声隐隐,暴雨将要来到。
阮时言折腾个够,探出被子,枕上她胳膊闭起眼睛养神。满脸倦意却掩不住餍足的熨帖与喜悦。不知谁说的,人跟野兽一样,最满足的时候,也最缺少攻击力。付南茵深以为然。壁灯发出柔和的光,他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却柔和得恰如其分,投射进人心裏是朦胧模糊的一团,不成影像,却有涟漪,一圈又一圈,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大,树枝摇摆大开大合。室内的冷气显得有些凉。付南茵更加紧贴边上的温暖源。他胸膛下跳动的心臟,呼吸间带来的热气,都让她觉着安心。
她是满足的。她也应该满足。
可……雨到底毫不留情地打下来,大点大点往下砸。砸得叶子垂头丧气,砸得大地泪痕斑斑,砸得她眼眶发酸。
“阮先生……”语气跟眼前的天幕一样,无限低沈。
“嗯。”他懒懒地应者,反手搂住她,换她枕上他的肩膀。
“阮时言……”她不安地翻腾、挣扎,到底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嗯。”浓密的睫毛翕然一动,但眼睛始终没睁开。
“阿言……”她翘起脑袋,瞧着颤颤微微的纤长睫毛。积攒多日的痴念怨望,顿时消散无踪。她低头吻了吻它们。
“嗯?”假寐的双眼豁地睁开,挑眉看她,像是质问。
付南茵吐了吐舌头,却不再继续。她重新躺下来,离他远远的,丢给他一个后背。“下雨了。”她望着窗外下成水帘的大雨说。阮时言跟着贴上来,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肩窝,也跟着说,“下雨了。”
下雨天好啊,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躺着,美其名曰赏雨。古人云,偷得浮生半日闲。偷用得多么好,不应得的就偷偷摸摸享受,用来形容他们的现在,再适合不过。她将这番体会说给阮时言,引来一声嗤笑。“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凉可不是偷的,偷闲又跟雨有什么关系?”他咬文嚼字地纠错,还说付南茵读书爱掐头去尾张冠李戴就算了,怎么卖惨也要断章取义信口胡诌。
“没趣。”
付南茵有火发不出,脸却无端地涨红。原来他是知道的。很早很早以前,她被迫给他读“睡前故事”时,总是故意少读漏读或偷偷摸摸夹杂自己洩愤的语句进去。那么她借读书骂他是“独夫”“蛀虫”“大老鼠”等等,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他那时没有任何反应,其实却在暗自欣赏她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