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你奶奶的病吗?”
“什么?”他豁然睁眼,才发现付南茵竟然还在。“你没走?”
“你进兰誉,是需要钱给奶奶治病?”
“奶奶的病是很需要钱,很多钱。可是,我们最需要的还不是钱。”他垂下头,整个人似乎都被困在阴影中。“钱我还能想办法凑齐的,爸妈的遗产全拿出来,家裏的房子卖掉,再加上政府的老弱慈善补助金,勉强够给奶奶动一次手术。但,钱凑够了,却没有医院肯给奶奶动手术。奶奶的病太罕见,瀛岛几乎没有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我带着奶奶来了莱市,跑遍几个大医院,才发现还是没用。有钱也没用,能动手术的专家根本就不在给普通人看病的医院裏。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米老板找到我,说她有办法给奶奶治病……”
接下来的情节,就是付南茵也极其熟悉的内容了。米兰达急人之所急,热心施以援手,然后再强迫对方签下为兰誉服务的合约。
“我当然知道,不会有免费的馅饼,也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卖血卖器官我都能接受。可……”方才还惨白的脸色因激动得充血,瞬间涨红。“为了奶奶,我可以忍。过去半年,我也是这么强忍过来的。但,现在我能通过她们提供的另一条路给她们赚钱,为什么她们还要我逼我……”
潮润润的眼睛裏糅着迷惘气愤惧怕和绝望,任谁看上一眼都不能不被触动。
“我可以帮你。”这个想法冒出头的时候,已经被付南茵脱口而出。
“真的?”高烟惊喜地抬头,那双眼因涌上希望越发明亮。但是在听到接下来的话后,喜色顿时消失无踪。付南茵说:
“我能帮你挡掉凯特,也能帮你离开富兰娱乐。但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他讷讷地问。
“把合约签到尔马传媒,踏踏实实做演员,不贪虚名,不走捷径。你可以做到吗?”
高烟脸上的神色接连几变,最终惊喜被定格,他重重地点头。“可以,我可以。”
付南茵当下给米兰达打去电话,简短说明意图后,顺利带着高烟离开宴会大厅。
“对了,如果你奶奶的病还需要帮忙的话,你就来找我。”分别时,付南茵又说。
“谢谢!”高烟感动得直吸鼻子,然后郑重地向她鞠了个90度的躬,倒让付南茵有些不好意思,忙问他住哪儿,准备送他回去。
“不用了,我骑车走。”
说完,他开始大踏步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加速小跑起来,张开两只胳膊,跑出翱翔的姿态。也许感觉出身后註视的视线,他忽而转过身,倒着向后退,两手抬到眼前,与付南茵双手挥手告别。
“谢谢你。”他大声喊着。
付南茵不自觉地举起一只手回应他,他咧嘴笑开来,一口大白牙分外耀眼。
蓦然间,她想起初次遇见阮时言的情景。他们看到对方的瞬间,尽管她匆匆忙忙低头,但在那儿之前,他脸上漾开的笑,仍深深地拓在她脑海中。这几年间,不管境况如何,她总不时想到那看似充满善意的无辜的如少年般纯凈的笑。
眼前,高烟明亮灿烂的笑渐渐远去。但它仿佛在付南茵沈静的心湖裏投下一枚硕大的石子,叮咚一下,激起不休不止的涟漪。
原来……
“阿言。”她立刻打给他,没头没脑问,“那天你为什么见到我就笑?”
那头有些嘈杂,有阮时言的笑声,还有宝宝咿咿呀呀的婴儿语。
“回来了吗?”他笑着问。显然没有听清她方才的话。
“你知不知道……”她沈浸在自己的情绪裏,声音莫名有些哽咽。“你真的害人不浅。”
“茵茵。”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阿言。”不知为何,耳边听着他温柔的呼唤,仍觉得十分隔膜。思念没有任何缘由地疯狂滋生。她微微嘆口气,说,“我想你。”
一阵微风吹过,金黄色的银杏叶挂在枝头,像一树粼粼波光。
她疯狂思念的笑容,早上还亲吻过的脸庞,不消一会儿,就又出现在眼前。
“阿言。”一路飙车而来的人还没站稳,被她撞得趔趄着后退。
阮时言眉头拧成一团,以为她偷喝了酒,正要对她身边的人问责,猛然觉出耳际漫出热气,是她近在唇齿的呼吸,没有丝毫酒气。她头脑清醒,神态如常,只是眸光明明灭灭,晦暗不明,仿佛深藏着汹涌的痛苦隐忍渴望……阮时言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他凭本能抱住她,抱得紧紧的。然后,听到她在耳边说了三个字,轻飘飘的,不经过喉咙似的,双唇轻轻一碰,就飞了出来。在他还没听清的时候,被风卷住说与红叶,飞鸟,天空……可他也分明听到了,清清楚楚,如三迭鼓,三声雷,震得整个人手脚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