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律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学生,在一个普通的小镇裏,过着普通的高中生活。
她一直以为这种普通的生活会持续下去。
这是她在这座小镇生活的第二个冬天,天气渐凉,呼出的热气在空中袅娜地散开时,被冷空气撕扯成碎片,黑泽律搓搓手臂又紧紧外套,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路边有几个大冷天也不忘记聚在一起拉家常的家庭主妇,她们註意到了独自一人的黑泽律,于是谈论的话题就转到了她的身上。
“就是那家的孩子吧?”
“真是可怜呢,那位和蔼的谷婆婆就这样去世了。”
“听说是寄养的,估计又需要别的亲戚收养吧。”
来自她们的窃窃私语以及由缝隙处投来的那些异样目光,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在她身上乱戳。那些伴随着语言产生的,质地粘稠的恶意具象化后,化成数个张着大嘴,口水横流的小型诅咒,向她扑来。
那些新生的诅咒在离她一米处堪堪停下,再往前,却是有一道更强的咒力环绕在黑泽律的身边,阻挡了它们的入侵。
那些无法靠近她的新生诅咒直勾勾盯着她,无数眼睛一眨也不眨,齐齐叫嚷着,“你能看到,你能看到!”
黑泽律再次加快脚步,快到几乎要跑起来,而那些诅咒跟在她的身后,穷追不舍,她强迫自己无视那些鬼东西,面无表情抓紧双肩书包的背带,心裏想着:“离开之前要去拜访藤原一家,去七辻屋买点豆沙包吧,除了准备好的礼物之外还应该带些点心去。”
是的,她又要离开这裏,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栖身之所。
至于为什么要说又?
这要从她小时候说起,十岁时,她父母出了意外,之后就一直由两边的亲戚轮流收养,在不同的亲戚家裏辗转,因为她孤僻的性子,在这些亲戚家裏都住不长久。
谁会喜欢一个一天到晚只註视着你的身后的怪异小孩呢?
尤其是她独自一人时,还会对着空气讲话。
人们总是害怕这世上的未知事物。因此他们惧怕与未知事物相伴的人,将其视为异类。
黑泽律就是那个他们眼中异类。
当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只有她能看到时,为时已晚,关于她的各色谣言已经在亲戚之间流传开来,甚至越来越夸张可怖,到最后,竟是没有一人愿意收养她了。
所有人都把她视为大麻烦,把她像是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这种辗转一直持续到两年前,她被谷婆婆收养后才画上了休止符。
她同谷婆婆一起搬到了乡下的老宅。直到这时,黑则律才正式有了一个固定的居所,也暂时摆脱了流言蜚语。
好景不长。
就在一个月前,谷婆婆去世了。
这裏是她少有的可以住的时间长一点的地方,现在她不得不离开这片土地,这个给她留下了一点美好回忆的地方。
可能她真的是个天煞孤星吧……不,不应该这样想……这样会让对她的老师们失望的。
在没有成年之前,她仍然需要接受他人的监护。
谷婆婆在过世前,让她联系了东京的一位先生,希望她在成年之前在东京接受教育。那位先生很忙,只顾的上给她发了几条短信,说是会让人在机场接她。
东京,会是什么样的呢?
黑泽律不清楚,但是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诅咒会跟随她一直存在,所以在离开之前,还要好好感谢之前对她多有帮助的藤原夫妇。
要和这片土地和这裏值得的人作个告别。
他们应该会喜欢豆沙包的吧。
付了钱,黑泽律抱着包装豆沙包的纸袋,那香甜的气息从袋子裏细缝裏挤出来,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裏钻。
还没等她走上两步,一只奇怪的生物就缠了上来。
“是豆沙包的味道,夏目你快一点!”
看上去像是招财猫的圆滚滚的团子,像是一团毛线球,滴溜溜地滚到了她的脚边,两条小短腿趴在她的腿边,形状奇怪的眼睛裏满是渴望。
黑泽律单手抱着纸袋,低下头望着的圆滚滚,“现在可不能给你呢。”
她认识这只猫,这是她表弟夏目贵志的猫,名字叫猫咪老师,和她的表弟几乎形影不离。
夏目贵志目前正在藤原夫妇的家中生活。
奇怪的名字,她的表弟夏目贵志也有自己的秘密,而她对探究别人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
“猫咪老师啊……”
黑泽律空出一只手,摸摸猫咪老师的脑袋,轻轻挠挠猫咪老师的下巴,后者喉咙裏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但还是瞇着眼吵着嚷着要豆沙包。
毛茸茸总是能治愈人心,她心软之下,还是给猫咪老师投餵了一颗豆沙包。
“猫咪老师!”清朗的少年音由远及近,栗色短发的少年在十字路口张望着,随后跑至黑泽律的身旁,少年跑的很急,在见到猫咪老师安然无恙的在黑泽律怀裏时,他终于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猫咪老师,你不要跑那么快,我,我追不上。”
“夏目,慢一点也不会有人责怪你的。”猫咪老师慢条斯理,一口吞下嘴裏的豆沙包,慢悠悠地舔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在空中做了个前挠的动作。
招财猫说话了。而且是在人前。
夏目贵志先是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紧张地看向猫咪老师身旁的女生,当视线落在黑泽律的脸上时,清秀的少年眨眨自己琥珀色的猫眼,那张熟悉的脸让他立刻记忆回笼。
黑发褐瞳,这穿着校服的女生是他的表姐,黑泽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缘的关系,两人的面容有七分相似,不过和眉眼都柔和的夏目贵志比起来,黑泽律的五官要更具攻击力,尤其是那双末尾挑起的眼睛,瞳孔的边缘渗着红色。
“律姐……”
黑泽律是夏目贵志所知的,少有的知道猫咪老师是妖怪的人类,说来惭愧,他这一段时间只顾着自己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拜访她。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贵志,好久不见。”黑泽律面带微笑,又掏了一颗豆沙包出来,在半空中悬着,逗弄着猫咪老师,在它快要炸毛时,才把豆沙包送到它嘴边。
夏目贵志捞起胖得成球的猫咪老师,抱在怀裏,“我看到搬家的车了,准备明天就要搬走吗?”
“是的,毕竟婆婆不在了。”
她就像是无根之萍,又要再次顺着水流四处飘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