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寻欢楼便是都城裏最热闹,也是人最多的地方,王孙贵胄文人墨客争相而来。
楼裏丝竹乱耳,莺燕成群,
众人各找乐子嬉戏,
唯独二楼中央的雅间房门紧闭。曾几何时,这裏也是热闹的地儿。
自打上次说出自己的隐私后,
卫焚朝再没找人扮演所谓的亲情。屋内空荡荡的,
桌上摆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刚端过来,
还冒着热气。
一闻,卫焚朝便皱起了眉头。这方子是霍酒词今早差人送来的,
说是能调养身子。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毯子上,
木然望着光溜溜的墻面。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他两指并拢浸入药碗之中,借着药汁飞快在墻面上作画,转眼间,一张美人的面庞跃然墻上。
画得极为传神,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妩媚而稚气,犹如荡开了一泓秋水。
他缓缓放下手,药汁顺着修长的指尖下滑,
一滴,
一滴,
缓缓落在白色的地毯上。
忽地,
屋内烛光猛烈一闪。
卫焚朝反应极快,
挥手一拂,墻面上的画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漆漆的水渍。
下一刻,卫江昶现身,他的气色比上次见到的还差,已经到了形容枯槁的地步。卫江昶直直立在房门口,纵然满身华服也掩盖不住面上的死气。
“爹娘死了,还剩一个妹妹。只要杀了她,你便能继承义父所有的财富。”
卫焚朝散漫地靠上窗棂,晚风吹起他单薄宽松的衣衫,呼呼作响。“我会杀了她,但绝不是现在。”
“焚朝,你打算背叛义父么?”卫江昶嗤笑,低哑的笑声回荡在烛光中,犹如远方传来的恶魔低吟,“义父知道你在想什么,痴心妄想。”
卫焚朝一动不动,本就苍白的面色被晚风一吹,愈发苍白,苍白地如同一张纸。他默然转过身,对上死气沈沈的卫江昶,“不,孩儿从没想过背叛义父,至于何时杀她,孩儿心裏有数。”末了,他又加了两个字,“快了。”
对这答案极为不满,卫江昶气得胸腔起伏都大了些,“骗义父可以,别骗自己。倘若你下不去手,义父可以帮你。”
他很清楚,自己时日不多了。
卫焚朝是他选中的继承人,他便要让他变得跟自己一样,杀光所有的亲人,跌入地狱,再也无法从裏头爬出来。如此,他才不会被感情束缚。
听得卫江昶的话,卫焚朝的手指下意识颤了一下。
纵然眼睛浑浊,不覆清明,卫江昶还是看到了卫焚朝的动作,他沈沈嘆息一声,“她是你妹妹。”
卫焚朝听出了卫江昶话中更深层的意思。他走了几步,重新坐在床榻上,扬手将碗裏的汤药撒了出去。他望着外头漆黑的夜,眸色深邃。
“妹妹又如何。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女人。”
他说话的声很冷,字句又意外地炽热,像是冰架在火上烤,化成了晶莹的水。
这次,卫江昶是真生气了,他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厉声道:“吃下去。倘若三个月内你杀不了她便会毒发身亡。”
卫焚朝二话不说,拿起卫江昶手中的药丸直接吞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江昶摇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去刑堂领罚。”
“是。”
惊春院。
霍酒词踏入主屋,这会儿池渊正在布菜,夕鹭坐在一旁,神情呆滞,全然没了以前的机灵劲儿,她楞了楞,心生感嘆。
失去双腿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没那么容易过去,何况是她这样的小姑娘。
“池渊,多谢你来照顾夕鹭。”霍酒词行至圆桌边,由衷感激道,“一道坐下用饭吧。”
见霍酒词过来,夕鹭赶忙抬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姐姐回来了。”
池渊看了两人一眼,摆手道:“我留在这裏不大好。你们俩慢慢吃,待会儿我来收拾东西。”
霍酒词柔声道:“没事,我自己会收拾。”
“行。”池渊也不坚持,笑着离去。
“来,喝碗鸡汤补补身子。”霍酒词拿起瓷碗给夕鹭盛了鸡汤,关切道:“你都瘦了。”
夕鹭眼眶一热,泪眼婆娑地接过鸡汤,喝下一小口,随后,她给霍酒词也盛了一碗,“姐姐近来也瘦了,喝碗鸡汤。”
“嗯。”霍酒词想,自己或许不该将夕鹭留在府中。说不准换个地方,她的心情会好些。“夕鹭,你想不想去外头住?”
“去外头住?”心思一转,夕鹭以为霍酒词在赶她,双眼泛红道:“姐姐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看她一副要哭的模样,霍酒词便晓得她想歪了,急急拉过她的手握紧,“你若是不喜欢住在侯府,我去外头买个小院子……”
“不,我没有不喜欢侯府。”夕鹭自知弄错了霍酒词的意思,红着脸道:“姐姐在哪儿我在哪儿。”她也晓得,霍酒词得在一年内还那六万两,哪来的钱买小院子。“我只是恨自己没用,不能帮姐姐还钱。”
“傻丫头,我不用你帮,你只管照顾好自己。”霍酒词拍拍她的手,“至于还钱的事,我自有法子,你别操心。”
“嗯。”夕鹭乖巧地点了点头。
米公公买布的事在前,桃夭布庄便算有了个皇家御用的名头,生意再次红火。眼看仓库裏的几种布匹数量骤减,霍酒词便联系织坊老板进货。
谁想织坊刚换了老板,新老板出海寻织布的新法子去了,要过几日才回来,所以她得等几日。
霍酒词思量着,等几日是没问题,可等太久,定会影响她的计划。
昨日她去钱庄存钱时留意过,纵然这次布匹出事赔偿二十万两,侯府名下也还有四十几万两银子,必须再来一遭大的。
宫裏头暂时没传出风声,她自然不清楚那些布料有没有出事。若是出事,侯府在钱庄裏的银子便会被暂时封住,后头的事都好办,若是没出事,后头的计划便会受些影响。
思量一番,霍酒词果断将裴子渠约了出来。
见面地点定在茶楼雅间,一楼,说书人说得抑jsg扬顿挫,众人听得入迷。霍酒词在等人时也听了些。
老实说,她刚经历一段痛苦的姻缘,对于情爱早没了之前的憧憬,但她心底还是希望自己能跟一人白头到老的。
不一会儿,裴子渠上楼,意外地看着霍酒词。“你找我?”
“民女见过锦灵公主。”霍酒词回神,起身行礼,直截了当道:“今日邀公主过来是有事想问。”
“可以,不过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裴子渠坐下身,俏皮地挑了一下眉。
霍酒词眨眨眼,不明对方的用意,“公主请问。”
“我五哥哥走的时候再三叮嘱,要我时常去侯府看你,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得帮。”裴子渠两手放在桌上,上半身直往霍酒词倾斜,盯着她道:“他待你这样好,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霍酒词语塞,对裴知逸,倒也不是没感觉。她承认,和他在一起时自己很轻松,虽然他总惹她生气,但她其实也没那么气。
只是,她眼下更想报仇。等侯府裏的事一了,她会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感情。
“我,不确定。”
“不确定?”裴子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啧啧两声,拍着桌子夸张道:“五哥哥真惨啊,痴心错付。行,我问过了,你问吧。”
霍酒词没敢表明自己的目的,只简单问了句,“米公公前些日子来过我们布庄购置布匹,敢问公主,那些布匹可有被做成衣裳?”
“米公公买回去的布匹?”裴子渠托腮想了想,满脸奇怪,“你问这干嘛?皇宫裏做衣裳哪有那么快,司衣房得先请示胡公公,等胡公公点头了,他们才开始做衣裳。”
还没有么?霍酒词沈思片刻,请求道:“倘若司衣房开始做衣裳了,公主能不能差人告知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