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
这一年冬月初二,柳清梦及笄。
周慕音送了柳清梦一支金簪,商殷华则送来一纸婚约。
至于商蝶生,同样送了她一只青玉镯子,还遭到商音好无情的嘲笑:“你是不是囤了一箱子青玉镯子,谁过生日就送一只啊?”
“才不是!只有大姐和小梦有好吧!”商蝶生扬起脸,一如既往地同商音好吵闹。
柳清梦这个寿星却没有多高兴,她手裏堆着金银珠宝,抬头望向什么都没送的商晓烟:“阿姐,我想出去玩。”
心中游过流绪微梦,商晓烟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正好赏月,我带你去走走罢。”
商家本有门禁,可今日算双喜临门,便一切随了柳清梦的心意。
征得商殷华和周慕音同意后,柳清梦头也不回地将那些东西连同心裏那团乱麻一并掷于桌上。
走的时候,她听见周慕音让季景把那些东西收好送回院子裏,还有商音好的打趣:“餵,商蝶生,你老婆跟大姐跑了。”
……
今晚的弦月斜倚在星夜裏,昏黄的灯从地面拖拽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商府后面有一条小巷,穿过小巷便是一条蜿蜒的河。
据说前段时间这裏淹死过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少年。
因此夜晚时分,没什么人敢来这裏。
但也正因此处无人,商晓烟才牵着柳清梦绕着堤岸闲聊。
“阿姐不送我礼物么?”柳清梦将两只手交迭揣进袖子裏,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袄裙,是商晓烟亲自选的布料定做的。
她偏过头,望向商晓烟一袭月牙白的衣裳,杏眼含波。
商晓烟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抬头去看那弯月亮:“你想要什么?”
“我只送你想要的。”
柳清梦学着她的模样抬头赏月,“阿姐怎么知道他们送的那些东西我不想要?”
“金簪这种东西不能招摇地戴,只能放在盒子裏传给下一代;父亲送的婚约你本就不怎么在意;蝶生不懂女孩的心思,竟送了个与我一样的镯子,你怎会喜欢?更别提音好送的那串珍珠项链,你和她关系不好,她送的东西你不可能想要。”
“是么?三哥送的青玉镯子,我就很喜欢。”柳清梦看着商晓烟,希望阿姐能读懂她的心思。
但商晓烟只是掖了掖自己颈边的毛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那点经过肺腑的热气霎时被吹往不知何处。
原是冬日的风寒瑟,河边更甚。
“是我不够了解你,竟不知道你喜欢镯子。
我那一只你可喜欢?都说好事成双,不如送你罢?”
见柳清梦摇头,商晓烟涩然一笑,她岂能不知小女儿家的心思。
不过是两只一样的镯子,她们一人一只罢了,却又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一般的意义。
商晓烟眨眨干涩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与她对视,“那你想要什么?”
柳清梦深深地望进她眼底那一层霜雪,似乎非要从裏面挖出什么情愫来不可。
过了许久,她无功而返。
只好颓唐道:“我喜欢那只青玉镯子只是因为阿姐也有同样一只罢了,也并不是十分想要。”
“不过听说街上新开了一家照相馆,现在应该还没关门。阿姐,我们去拍一张合照好不好?”
商晓烟定住脚步,轻轻说了声,“好。”
……
南塘街尾,飞翘檐角的店铺成排的坐落,寒风吹得黛瓦轻响,木头的牌匾上,刻着“九歌照相馆”几个大字。
照相馆裏仍亮着灯,商晓烟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玄色高领袄裙的妇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编着粗长的侧麻花辫,耳朵上一对绿翡翠耳环,又细又长的乌黑柳眉,连带着那双饱含岁月的丹凤眼也多情起来。
“两位小姐拍照片还是取照片?”妇人将鬓边几缕稍长的碎发别到耳后。
商晓烟走上前,“拍照片。”
“几张?”
“一张。”
沅芷轻笑,她分明瞧见了旁边那个小姑娘失落的眼神。
但谁给钱谁说了算,她也不多说闲话,只看着商晓烟道,“三块大洋。”
商晓烟直接交了钱,沅芷告诉她,一周后来取。
拍照的时候,沅芷皱了皱眉,“请那位高个子的小姐站到另一位小姐旁边吧。”
商晓烟依言站起来,沅芷走过去撤了她的凳子。
“小姑娘看起来太紧张了,你这个做阿姐的站在旁边或许就好一些了。”
“咦?”沅芷不经意间瞥向商晓烟的耳后。
那裏有一粒不起眼的黑痣藏于角落,大概连商晓烟本人都不知晓。
“怎么了?”柳清梦抬头看向沅芷,却发现她在对自己微笑:“没什么,只是瞧你和你阿姐关系真是好,她一靠近,你就不紧张了。”
“无需紧张。”商晓烟拍了拍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