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柳镇并不大,坐上黄包车从清晨薄雾转到将近黄昏,也就那么晃完了。
这个结论,是柳清梦亲自实践得出来的。
她还担心黄包车夫心裏不痛快,特意出了双倍的价格,叫他慢慢拉车,不着急。
等她晃悠完一圈,看够了这方寸之地那点景色,提着一壶午间买来的清酒,回屋裏憋屈地哭起来——这五年裏她总要时不时委屈一阵的。
虽说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并且过得愈发清心寡欲,若真去哪座寺庙裏修行,怕是能飘飘升仙去。但柳清梦终归是个心裏一直郁结着的人,她自打回到柳镇,吴婶早已过世,原先柳家的宅子被凤仙嫁的那个高家少爷买去做风流场。那些镇上的老人或者当年那些欺负过她的男孩女孩们,认出她后,无一不是带着看笑话的心态编排她。
柳清梦无奈,他们造谣的本事总是一流的,她那会儿不过刚回柳镇住上半月,镇上便将她被夫家抛弃的事传的有鼻子有眼了。
她本想解释,可人心总是那么一回事,解释是没有用的,左右也没有耽误她做生意,反倒惹得那些有钱人家的妇人同情,算是因祸得福。
“这儿一点也不好。”柳清梦肆意地将酒灌进喉咙裏,脑袋发晕地念叨:“自小的时候就不觉得这儿好看,本想着过了几十年,也该有一定境界了。外人都道这古镇啊,钟灵毓秀,能让人心静平和,可我住着只觉得一如往昔的聒噪。”
没眼界的妇人,粗俗的或腻俗的男人,全然没什么美可言,就连着柳镇都被这歪风邪气带的小家子气。
柳清梦只好郁闷地把自己圈在吴家这一亩三分地裏,要不就是出远门见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瞧瞧名利场上和贵妇圈裏那檔子灯红酒绿、勾心斗角。
作为发小的吴寒足够了解她,怕她闷在声色裏头憋死,所以总写信给她推荐好玩的地方,她总是半瞇着眼,倦意地提笔,一口回绝。
那游山玩水的兴致提不上来,一是因为她一向没这个心思,二是离了阿姐就更没有了。
柳清梦醉的朦胧,想起镇上唯一一个,至少在她的世界裏,唯一一个对她好的青年,他叫木桐,二十岁,听了镇上那些人的谣传,刚开始还姑娘姑娘地叫,没过几天便改口叫“夫人”。
她听着倒也不觉得刺耳,只是日日想着娶她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光是送几封信便能打动人心么?”柳清梦不满地皱眉,“我长居于柳镇,没有关门避世,亦没有拒绝探望。怎的南京离上海就隔了十万八千裏,个个都忙的连轴转,抽不开身。”
“吴寒带孩子的艰难,我能理解;季景要出差,帮阿姐忙事业;商蝶生有布厂,好吧也忙;哥哥和阿姐更不必说,两人斗得热闹;二姐和唐泽明在忙着结婚……”
柳清梦越数越委屈,倒是真的个个都忙,独留她一个在这虎狼窝裏做莲花,都快修出佛性了。
不过也不能怨,谁叫她当初急急忙忙就走了呢?
柳清梦抬手,将酒杯拂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我若不走,哥哥不好出手,阿姐也有所顾虑,陈年烂账便永远算不清楚,个个心裏都不平。”
“当初既要利用我,何不利用到底,半途反悔,还叫人捏了把柄?”柳清梦半个身子靠在桌旁,手指着屋顶,怨怼道:“分明是极尽了伪装,作出一副含霜履雪的贵人模样,护我在商家裏不吃半点亏,亦不曾让我为你抱不平,帮你报覆哪一个。”
“商晓烟!你真是让我爱苦而恨不能!”
“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柳清梦哭着,模模糊糊见到一个女子朝她走过来,那女子的身形还像极了商晓烟。
柳清梦醉的厉害,只当是在做梦,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紧紧搂住那位纤瘦的女子:“我怎么会不明白你?”
“荷包一事是哥哥故意的,你连解释都没有,也是瞧出来我要退出你们两个之间的漩涡罢。我走了五年,等了你五年,阿烟……你我遥以心照,又历经生死,我知你心意。只是,总怨不得伤心的。你不知道,我在那荒野中寻你千百遍,连豺狼虎豹都与我熟络到见我扭头便走。”
商晓烟心疼极了,抱着她日夜思念的人,正要开口,就听得醉醺醺的那人先替她解释了:“我知晓你定是违心的。周夫人的计划就是一个笑话罢了,商殷华心裏有她,她却步步紧逼。
人被逼到绝境时,总是会累到想放手的,反正爱她,让一让也无妨。
而周慕音,改名就是对我阿娘一往情深了么?实则她也对商殷华有感情,这计划看似好得很,其实就是两个神经病打着上一代恩怨的旗号在玩过家家的幼稚游戏罢了——家产不管落到谁手裏,都会是三哥的。
老一辈的人都入土了,哪还管的着呢?
所以周慕音最后和商殷华仍是如心中所愿死在了一起。
阿姐,你不过是枚可怜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裏,柳清梦又是一阵委屈,“阿姐,你从头到尾都想让我忘记你,真遗书也好,假遗书也罢……你总是在推开我。
我若知晓其中计划,未必不会孤註一掷。你……为什么非要推开我呢?”
“我不推开你了。”商晓烟轻轻安抚着柳清梦的脑袋,“柳儿,我会抱紧你,一辈子也不松开。”
听到这话,柳清梦哭的更厉害了:“阿姐,你在商府时拒绝我,那时究竟是不敢宣之于口,还是利用多于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