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小雪过后第一日,商晓烟便去了苏州。
她一向不喜欢被人送行,因见柳清梦睡得熟,也没有叫醒她,只给她留下一张字条,言明月底前赶回来,就坐火车离开了上海。
柳清梦睡醒时已是晌午,她看过字条,恍然一阵,见外面还在下雪,便撑伞去找沈发南。
刚巧沈发南今日就在家裏躲懒,商蝶生昨晚回了上海,他自然没有心情再忙什么工作,柳清梦来到主别墅的时候,他正和商蝶生一起研究做饭。
柳清梦靠在厨房门边冷眼旁观糊了个底掉的锅,问道:“管事的告假了?”
“不是,是我想尝尝苏州菜,他说他会做,结果……”商蝶生耸耸肩,无辜地看向沈发南。
沈发南轻咳一声,叉起腰咬牙切齿:“是阿生说不吃到我亲手做的苏州菜就立马回苏州,我才……”
“行了行了。”柳清梦摆摆手,一脸鄙夷地望着他们打情骂俏的样子,然后抱起手臂,道:“这锅不能用了,我给你们做些糕点垫肚子罢,我瞧你们也不大饿。”
“好啊!”商蝶生一脸喜悦,“许多年没有吃过小梦做的糕点了,想起上次吃的时候还是在法国,今天还真是托了这口锅的福。”
沈发南不满地拍拍商蝶生的肩,然后将头凑过去,很认真地同他计较:“明明是托了我的福。”
“……”柳清梦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缓缓地吐出一句:“饿死你们算了。”
沈发南和商蝶生惯会察言观色,知她心情不好,便立刻溜之大吉,留下柳清梦在厨房裏笑着摇头嘆气。
待糕点呈上,已不知过了多久。
反正外面的天色从早到晚都是灰暗的,早已让人忘记时间。
沈发南难得饶有兴致地点了灯支起炉子,三人就围坐在暖炉边搓手吃糕。
“小梦的糕点做的不错,是谁教的?”
沈发南突然发问,商蝶生顺口答道:“不知道啊,她在我们家吃好喝好的,没人叫她做这些,我常看见她跟在蔡婆婆身后,我一直以为是跟蔡婆婆学的呢。小梦,是不是?”
“不是。”柳清梦摇摇头,伸出手来靠近暖炉取暖:“是跟街上一家照相馆的夫人学的手艺,我和阿姐在那裏拍过照片,所以有点缘分。”
“哦……”商蝶生拿起糕点往嘴裏塞,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的:“那,那个夫人还在苏州吗?”
柳清梦低下头,眼裏闪过一点莫名的情绪,言简意赅地回答:“死了。”
提及死人,人们往往下意识地想要将话题避过去。
而沅芷又不为商蝶生和沈发南所识,于是很快就被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揭过不提。
可死的人也不止沅芷一个,就在商蝶生讲着唐泽明追妻的故事的时候,柳清梦挑着他说话的空檔,见缝插针地切入正题:“阿娘去世了。”
此话一出,沈发南楞住,滔滔不绝的商蝶生也楞住,连嘴裏残余的那点糕也忘了嚼,张着嘴巴磕磕绊绊地问:“怎么……怎么去世了?”
柳清梦闻言从兜裏掏出带来的信,递给沈发南看:“这是阿娘嫁去的那户人家的大夫人写的信,阿姐说与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在沈家的祖坟裏给阿娘立个碑,盖一座空的坟冢。”
“你同意吗?”沈发南看过信,斯人已逝,又寻不到信的来处,他握紧的拳头攥了又松,也只能先顾好柳音好的身后事了。
“嗯。”柳清梦回他:“阿娘是被外祖母逼着嫁出去的,她心裏一直装着……父亲。这样做,或许阿娘是高兴的。”
“好。那我就在族谱裏补上她的名字,沈家祠堂裏添上她的牌位,在沈临江的墓旁为阿娘也盖一座。”沈发南说完垂眸,这样是最好不过了。
商蝶生看着沈发南,心中唏嘘不已,只想起与唐泽明的父亲合葬的余陌。
如果她不出轨,如果沈家老太太心善一些,或许沈发南的人生会圆满许多。
不过沈发南大概也不需要余陌那样的母亲,商蝶生默默地将手覆在沈发南的手背上:“小梦,那我们还需要为她办什么后事吗?”
“不必了。”柳清梦轻轻摇头,“阿姐去了苏州,我已打算推辞二姐的婚礼,在寺庙裏专心为阿娘诵经超度,尽我的一点孝道。”
沈发南瞧着她的侧脸,不禁恍惚:“我以前总想着阿娘应该再也不愿意回沈家了,后来小烟告诉我她早已改嫁,我便再也没有动过寻她的念头。
总以为阿娘过得不错,却没想到那一别竟是永别。”
商蝶生被低落的情绪感染,也嘆道:“柳姨应当是个很好的人,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才是。”
“是啊。”柳清梦苦笑,“她逝世的时候,养过的儿女不在身边,心爱之人不在身边,改嫁的丈夫、年迈的母亲皆不在……可见佛祖并不公平,软弱心善之人总不得善终。”
沈发南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拍拍她的肩膀,“正是软弱之人,才信神佛。”沈发南想,世界上哪有佛祖呢,可他又忍不住希望真的有佛祖,这辈子阿娘受够了苦,她下辈子也该投个好胎。
“既然你要去为阿娘超度诵经,我便给那尊佛多添些香油钱,以求造业。”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