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门*
春启伊始,万物待兴。三月裏,阳光和煦地照拂从栅栏裏探出头的花朵,转暖间过冬的燕子飞了回来,给盎然的春意再添生机。
柳清梦正坐在花园裏画图,自从她的设计登上杂志之后,便在时尚界崭露头角。水涨船高,自然而然也就拥有了自己的专刊,变得忙碌起来。
此时好巧不巧,一只燕子飞过,一根羽毛落在纸上。
柳清梦抬起头视线紧跟着燕子,俨然发现它在某个檐角处做了个窝。
“吴寒!快出来!”柳清梦欣喜地对着屋裏喊。
但柳清梦迟迟没等到吴寒出来,先等来了季景:“梦小姐,她还在睡着,不如吃午饭时再叫她。”
“……”柳清梦随手将羽毛夹进一本书裏,不满道:“整日裏贪睡,要是工作了还这样可怎么好。”
“对了,稿子送过去没有?”柳清梦问。
“今天一早送过去的,下午去把调色和排版再确定一下就可以了。”
“那,你见着她了吗?”问完这话,柳清梦低头翻着书页,又在纸上勾勾画画,做出自己只是随口一问的状态来。
季景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沈小姐去了工厂拿样布,我没见到她。”
“哦。”柳清梦回了一句。
元宵节过后,柳清梦总想着去和沈烟解释,自己并非把她看作故去的阿姐,可沈烟不知在忙些什么,次次与她错过见面的机会,柳清梦没法子,就叫季景去杂志社,若能见面,也好替她传个话。
但直至今日,也没能把话传到沈烟耳朵裏。
“去看看吴寒睡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把厨房裏温的粥给她喝吧。”
“是。”
趁柳清梦还在画稿,季景端着粥敲开了吴寒的门。
吴寒听见门把手转动,猛地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季景?”
“你怎么知道?”季景笑着,将手裏的粥放在了床头柜上。
“听出来的。”吴寒隔着被子,声音变得闷闷的,有些像刚出蒸笼的包子裏的馅儿,熟透了,但蓄着热气,须得人咬开面皮才能闻到香。
“小寒,从被子裏出来吧,当心把自己闷死。”季景坐在床边,故意逗她。
吴寒偷偷在被子裏转个身,翻一个白眼后露出被蒸熟的脑袋:“季景,你元宵节后问我可曾有商小姐的消息是要做什么?”
季景听她问起商晓烟,不再忙着逗她,严肃道:“我查过了,沈家小姐今年三十有四,若是小姐仍在世,也当是这个年纪。我知道你与沈发南一直有联系,便问问。”
吴寒是柳清梦打出生便玩在一处的姐妹,年纪比她只小了两个月。柳清梦被商家收养后,她不知何时被卖去了沈家。
彼时沈家上门提亲时,商晓烟留下了随沈发南来的吴寒,叫她与柳清梦作伴。商晓烟死后,她被商殷华逐出了商家,去信给沈家,沈发南竟然也不要她,吴寒只好一个人在苏州想办法生存下去。
这些年裏,季景时常抽空照顾她。
季景虽然喜欢吴寒,但也留了个心眼,他一直猜测沈发南留吴寒在苏州别有用心,只是苦于这些年没有找到他们往来的证据,便不得不作罢。
关于柳清梦签约《玲珑》的事情,实在是巧合的过于蹊跷、过于明显。柳清梦才回国几天?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沈发南怎么可能那么快和其他杂志社通气。
而后柳清梦又签约的如此顺利,责编还是沈发南安排好的人,这更加印证了季景的想法。
“我和沈少爷早就没联系了。”吴寒板着脸,“你在怀疑什么?”
季景摘下自己的眼镜,逼近吴寒愈见长肉的圆脸,伸手捏了捏,道:“你当我傻?我已经打听过其他杂志社,都说沈发南年前就买通了他们。
这事牵扯到沈发南和梦小姐的关系,所以我不会告诉梦小姐,也不会多管闲事。我只问你,沈烟和小姐到底有没有关联?”
“或者说,她是不是小姐?”
吴寒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以为沈发南生性谨慎,应该在她脸上弄个疤或者整个容之类。可是他没有,那个大小姐的样貌只是随着岁月的蔓延而沈淀,大致模样并无变化。
沈烟的样貌最容易糊弄,也最不好糊弄过去,若季景在此之上再查出更多,那一定不好收场。
吴寒虽心知此次回到上海,本就是沈发南有意安排她们姐妹相见,可如今沈烟和柳清梦不熟,突然相认的话,沈烟无忆无情,恐怕受伤的只会是什么都记得的那个。
她便因这个猜想,那时才跟柳清梦指出条后路。
吴寒镇定情绪,拍开季景的手故作玩笑道:“年龄相当算什么证据,沈二小姐和商大小姐最相像的无非是一张面皮。怎么,那张脸光你家小姐长得,沈二小姐长不得?季景,你又不是沈家人,怎么会知道当年少爷是不是有个和商大小姐长得像的妹妹?”
季景皱眉:“小寒,你自小就在沈家,沈发南有没有这样一个妹妹,你最清楚。”
“我当然清楚,我说有,就是有。”吴寒心裏发虚,说话的语气也是虚的。
季景早已看穿,作出冷漠的表情盯着吴寒:“我不曾瞒过你什么,也可以忽略你瞒过我什么,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吴寒,你不要瞒我。”
吴寒鲜少被季景这样盯着看,她知道季景如果真的生气了,是无论如何也讨好不了的,为着一点私心,她只好妥协道:“你就算去找沈二小姐当面问,她也认不出你来。因为她出过车祸,全都不记得了。关于她是不是商大小姐,你自己查去,查不到也不许再来问我。我和商大小姐还有沈二小姐都不熟,少爷和我联系是为了谁,想必你也清楚,其它的事情,我又怎会知道的详细呢?”
“好。”季景缓和了脸色,他扶扶眼镜:“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那我要吃万福堂的枣泥糕!”吴寒松下一口气,目送季景离开。
但吴寒和季景都没有註意到,门外的柳清梦已经不动声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呆坐在书桌前消化着听到的对话:“沈发南为什么要想尽办法让自己进入《玲珑》,又为什么安排了和阿姐相像的沈烟作为自己的责编……
沈烟失了忆,也不记得商晓烟是谁。”铅笔的笔尖被柳清梦无意之中折断,在画纸上扎出一个边缘黑灰的洞:“沈烟和沈发南,还有阿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
下午,柳清梦刚准备出门去《玲珑》杂志社蹲守沈烟,就在门外见到她思索许久的人。
“沈小姐?”柳清梦微微惊讶于沈烟的变化:许久不见,沈烟将头发剪至肩上耳下的长度,还烫了个当下时髦的波浪卷发。
总算与柳清梦记忆中的阿姐有了区别。
沈烟简短地说了一句:“有事”,便径直路过柳清梦进了大门。
柳清梦看沈烟脚步急促,担心是稿子出了什么问题,急忙跟在沈烟后面,问道:“怎么了?”
“临江时装公司原先的合作工厂出了问题,所以紧急换了昇慕的工厂合作,现在需要你重新选一下样布,加急投入生产上一期发布的旗袍。”沈烟穿着高跟鞋还能走得极快,柳清梦需要小跑才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