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
立夏,骄阳高照悬空,微风轻拂,午后正适合去西楼赏热闹。
柳清梦挽了一个低发髻,挑着一件水绿色的波浪领斜襟云纹旗袍上身在大门口等沈烟。
这是她自商晓烟“死”后,第一次穿这样轻快的颜色,因为沈烟今日要开车来桂花裏,接她去西楼看瑞春班的京剧——《霸王别姬》。
恰逢清风徐徐,吹过柳清梦薄纱料的荷叶袖,沈烟撑起一把伞来遮过她头顶:“怎么在门口站着?”
“算着时间要到了,才提前在门口等阿姐。”柳清梦见了沈烟便言笑晏晏,脸上浮现几分雀跃。
沈烟瞧她穿着米色的粗跟高跟鞋,想起她平日穿的鞋跟要比这低许多,担心她站久了脚痛,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她先进去。
柳清梦见沈烟没有上车的意思,反而往房子裏面去,就将刚才沈烟收起给她的伞放在一个角落,摇下车窗问她:“阿姐要干什么?”
“拿个东西,在车裏等我。”沈烟回过头,看了一眼柳清梦。
沈烟这一眼让柳清梦安了心,她旋即道了一声“好。”
没过一会儿,沈烟手裏捏着什么东西回来。
“你有心把头发绾起来,却什么首饰都不戴,未免太素了,都不像个千金小姐。”沈烟关紧车门,另一只手摊开在柳清梦面前。
她手掌裏躺着一支缠花做的桂花发钗,桂花簇簇温和静雅,花旁几片细绿的叶舒展,虽与季节不符,却合了柳清梦的气质。
“头发太长,光把它们盘成发髻就累的我手酸,哪还记得插点什么东西上去?”柳清梦眉眼弯弯,正欲接过发钗。
这发钗是她去年秋天缠的,一直放在梳妆匣裏忘了,没想到阿姐今日将它拿了出来。
沈烟见柳清梦要拿,却避开了她的手,兀自地探过身子细心替她插在髻上:“你上次同我说梳妆匣在隔壁的屋子,我刚才去只看见了到处的碎布,找了许久才在角落裏寻着一个木头匣子,上面已落了好几层灰。我就没见过你这样朴素的设计师。”
柳清梦低着头由沈烟给她簪钗子,只俏皮地笑笑,没有回她。
待发钗簪好,沈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得空就该多打扮一些,省得浪费你这样好看的脸。”
“哪有阿姐好看。”柳清梦羞赧地半抬眸,感觉整个人都躺在云朵裏--已经飘忽所以了。
……
下午到了西楼,查过票进去后,沈烟带着柳清梦径直上了二楼,选在栏边看戏。
今日这一出《霸王别姬》是瑞春班拿手的剧目,当年正是靠着这出戏的扬名,瑞春班的初识清才入了老班主的眼,得以成为现任的瑞春班班主。
柳清梦和沈烟坐罢,一个小二打扮的人连忙走过来斟茶倒水,又端上一盘花生米和瓜子才退下。
柳清梦瞧了瞧那茶,看茶叶的形状和茶水的色泽像碧螺春。
沈烟刚要倒过一盏,就被柳清梦制止:“你正在服药,喝不得茶。”
“我……”沈烟刚要开口,只听得南梆子打响,虞姬身披鱼鳞甲,头戴如意冠,登臺开口唱起:“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戏已经开唱,此时说话未免不合时宜。沈烟无奈地倒了一杯白水,低头看向粉墨登场的项羽和虞姬。
初识清演的虞姬身段盈盈,与之配合的霸王项羽声音浑厚有力,引得观众们皆看的入迷。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如此有劳妃子!”
……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当虞姬正为四面楚歌之境地要寻短见时,柳清梦掉下眼泪滴滴落入茶盏。
哭到动情处,她忽而听见耳边传来窃窃私语声。
“哎,哥几个,楼下没人,怎么不让坐呀!”一个刚跑上楼气喘吁吁的白面小生问道。
穿着大褂正磕瓜子的寸头吐了一口瓜子皮,看着这位姗姗来迟的白面小生道:“你是第一次来听初识清的戏吧?她的戏呀,一楼的座位回回都叫许家那位包圆了!”
“许家?为啥?”白面小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悄悄坐在寸头旁边问。
坐在寸头另一边的光头小声凑过去,意味不明地笑道:“这还能为啥?许家那个千金小姐肚子裏没有半点墨的,能看得懂《霸王别姬》吗?那只能是看上那个初识清了呗!”
“啊?!”白面小生发觉旁边有人看过来,慌忙捂住嘴问:“许遗梦小姐……她看上……看上初识清?哪……是……呃……是哪一种看上?”
“还能是哪一种?不就跟有钱的少爷们去上海滩的歌舞厅包歌女是同一种嘛!”寸头不以为然。
光头衬和着笑:“哎,话不能这么说,初识清不比那些歌女强了百倍?你看那姿态!那身段!她演的虞姬呀,就跟演活了似的!男人女人们,哪个不为她流两滴泪?”说着,他还不忘指指柳清梦:“你瞅瞅那个桌上绿色衣服的,我瞧她抹眼泪好几回了!估计那许小姐也是入了戏,把自己当作那霸王项羽,一时情难自抑了吧!”
白面小生听着,三观都被震碎了。他的嘴巴张成一个椭圆形,几乎能塞下一整个鸡蛋:“我的天吶……这世间除了男人断袖,竟还有……这种……”白面小生停顿了半天,搜肠刮肚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
寸头和光头瞧着他那个滑稽的文人样子,嘲笑地吐了两口瓜子壳在他面前:“真是没见过世面,读书读傻了吧!”
柳清梦感受到了那个光头刚才指的是自己,只压着怒火,努力忘掉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仔细去听臺上的戏词。
沈烟全程听着那三人侃大山,本想充耳不闻,却没想柳清梦也被他们当了笑话。
“我去去就来。”沈烟绷着脸,交代了一句。
“好。”柳清梦点头。
没过一会儿,沈烟带着几个魁梧身材的打手上了二楼。
那原是沈烟安排候在西楼外的,如今被她提前叫了进来给柳清梦出气。
沈烟坐回座位,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杯中清水。
那几个身着布衣的打手板着脸去请三人离开:“我们小姐说了,换个座位安静点,天南海北任你们聊,如果不换,就拔了你们的舌头当下酒菜!”
为首的光头闻言本来一拍桌子想问是哪家小姐,对上沈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眼神后,他立即缩起脖子讪讪地招呼着另外两个人走了:“快走快走,那绿衣服的旁边是沈家的女魔头,咱们惹不起。”
寸头一听是沈家的沈烟,也立马起身拽着不明所以的白面小生,音调陡然拔高:“别楞着了,那绿衣服旁边的沈烟可惹不起!”
柳清梦听见动静,扭头看见那三人狼狈的背影,问道:“他们也吵到你了吗?”
“嗯。”沈烟点头:“他们的声音污了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