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
七年前,思清还只是黄府裏的一只井底之蛙。
她眼裏只有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和脾气不大好,整日爱咿咿呀呀哼戏曲的少爷。
被爹妈卖进黄家时,她只有十岁。满脸横肉的黄老爷堆着笑望着稚嫩的她,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等你再长几年,就是我们秋儿的妾了。”
那时她还不懂“妾”是什么,只知道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笑,连自己的爹妈都很高兴,于是她也笑,乖巧地点了点头。
黄老爷这些年对她一直很满意,因为她听话又懂事,虽说长得不算标致,却像春日刚抽芽的青草一般,在阳光下散发出清凉柔和又有些许暖意的香气。
不过黄老爷再如何喜欢她,黄满秋若是不喜欢,那也是白搭。思清走进少爷院子的第一天,十六岁的黄少爷看都没看她一眼。
思清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不够招人喜欢,也不能惹人怜爱,但她依旧听话懂事,心想总有一天,她是要嫁给他的。
因着黄老爷的疼爱,思清在府裏的日子并不难过,就这样心满意足地抱着简单的期待过了两年。
正值金钗之年的思清却在这一年,彻底改变人生的轨迹。
那天傍晚,黄满秋被人绑住上半身丢在了黄府门口,两条腿上满是鲜血。
他的面目狰狞,似是害怕似是怨毒,平日裏素白好看的五官极力扭曲,思清以为,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可她想错了,他没变成怪物,却成了一个废物。
大夫说他双腿被打残,落下了终生残疾。
她红了眼,问少爷:“疼不疼?”
黄满秋却用一种疏离的语气,似乎是第一次註意到这个入府几年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青青,青草的青。”少女低下头,灯光下依稀可见面颊上的两抹红晕。
“青?我听我爹说过,你将来要进门做妾的,不如这样,我给你赐个名字,叫思清,识清的清,好不好?”黄满秋苍白地笑笑,他还在做着一场梦。他给了青青这个名字,将来若有一天他能娶到初识清进门做正妻,她一定会感动自己的痴心的。
你看,我每唤身边的妾的名字时,都是在想你。
可这对于青青来说,又是何其残忍。
青青对于少爷的话,向来奉如圭臬,但这一次,她却意外冲黄满秋摇头:“我的青,是青草的青,跟识清的清,不一样。”
“那又如何?日后我就是你的丈夫,你敢不听我的?不就差了三点水,没所谓的吧?就这样,你叫思清。听见了吗?”
小姑娘是个心软的人,听见“丈夫”这两个字,又羞红了脸,点点头,答应了。
黄老爷虽然因为瑞春班将黄满秋打断腿的事情耿耿于怀,对瑞春班的态度从原来的欣赏变成如今的不置一词。但眼见儿子和思清经常伴在一起叙话玩笑,也便宽了心。左右他还有个小儿子,用不着黄满秋承担传宗接代,他只希望这个大儿子能待思清好些,他们两个好好过日子,经营家业,这便足矣。
黄老爷心裏明白,本就是自己的儿子对那戏子起了歹心,自己家又占什么理?
于是亲自去西楼送了份厚礼给瑞春班,并和初识清单独谈话,希望她不要再见自己的儿子黄满秋。
初识清一口答应了下来,黄老爷也就松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思清十四岁那年。
黄老爷突然病重,他临死前将思清叫在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委屈你了,孩子。”
思清哭的厉害,这些年裏黄老爷待她什么样她最清楚,说是第二个亲爹也不为过,她第一次像个孩子一般任性地哭闹,紧紧抓住黄老爷那双枯黄的手,一句一句喊着:“老爷,你别走,呜呜呜呜……老爷……”
黄老爷听她哭,似乎是不舍得被黑白无常带走,突然喘过气来,慈爱地看着思清:“你叫我一声爹,好不好?”
“好。”思清以为叫过这一声,黄老爷就能好起来,她连着在床沿磕了好几个头,努力咬字清晰且大声地喊他:“爹!爹!你别走!爹!”
谁知黄老爷满意地笑了,吐出最后一口气,他留给思清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跟你娘,长的真像。”
后来,思清才知道,卖她的爹妈不是亲生的,她是被捡来的。而自己的生母,曾经是黄老爷的青梅竹马。
那时年幼,不知爱情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稀裏糊涂的,思清的亲妈被家裏安排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头,被他那几房争家产的姨太太给害死了,思清也被丢了出去。而黄老爷,好不容易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却发现那个会温柔对他笑的女子,只剩一座坟墓。
他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思清。
但思清的养父母不肯将孩子给他,却愿意卖给他。
就这样,他用钱,自私地将思清留在了黄家。
他本想让她做满秋的妻,却又担心她和她娘有一样的下场。做妾只有一样好,若黄满秋待思清不是真心,那一纸卖身契还了她,任她天南海北,就可以再也不用回黄家了。
黄老爷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思清是个执着的傻丫头。
自黄老爷去世,思清没了这把保护伞,日子便难过起来。
因为大家都在传黄家的家产会落到小少爷手裏。
“一个残废,凭什么拿黄家的家产?”一个小厮和另一个丫鬟窃窃私语,碰巧被路过的思清听到。
思清没说什么,也没管他们的嘲笑,端着银耳羹,走了。
回到屋裏,黄满秋看着她,接过银耳羹,却叫她跪下。
她依言照做。
“我再问你一遍,我爸临走前只叫了你说话,他到底把遗产给谁了?”黄满秋手裏握着皮鞭,他实在受够了那些冷言冷语,这丫头不是他的妾吗?只要她说遗产归他,那她就可以逃过这顿打。而他,就可以以家主的身份,去迎娶初识清了。
可思清不愿意编假话,她依旧是那句话:“爹没交代这个。”
“爹?”黄满秋嗤笑,抽出皮鞭“啪”的一声打在她手背上:“你哪来的脸叫我爸?嗯?思清,你又不是他亲生女儿,你只是养在我们府裏的下等人,就算是贵妾,也只算是个妾,知道吗!”
外头的丫鬟听着屋子裏凌厉的鞭打声,不寒而栗。
寒冬腊月,黄满秋叫她劈柴担水,还不许府裏的人给她擦药。
思清十五岁时,那双手已经不再是姑娘家娇嫩的手,更像是饱经沧桑的老妪的手。
她知道黄满秋心心念念着什么。
于是思清终于在鞭打中心灰意冷,松了口:“老爷临终前交代,遗产尽归满秋少爷。”
那黄老爷的小儿子本就无意家财,他更向往外面的天地,听完思清说的遗嘱,也不提出反对。便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连夜离开了上海。
小少爷都没什么意见了,家中那群仆人又能有话语权?他们一改往日的态度,殷勤狗腿地讨好着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黄满秋名正言顺地继承了遗产,他高兴地拜了黄老爷和黄夫人的牌位。
待初夏那日,瑞春班回到上海演出。黄满秋命人抬了几大箱的聘礼,找到老班主。
老班主看着他断了的腿,才想起这是谁。
不出所料,老班主没答应。
黄满秋失望地将聘礼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