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还*
柳清梦其实从来都不是一只乖顺的猫,也并不纯粹地像任何动物。
商晓烟对她来说是耀眼的太阳,即使太阳曾经陨落,她也一如既往的供奉着只独独给过她温暖的红日。
于是,她少年时总爱淋雨,向她的太阳乞怜;失而覆得后的她,用最笨拙、最伤情的方式真挚地爱着商晓烟;柳清梦心裏对于爱的自卑扎了根,也害怕曦光终究离她而去,只给她留下灼伤的疤痕,于是才对沈烟永远保有三分克制。
柳清梦不是没见过别人得到爱情的手段,可就算有一百零八种求爱方式,柳清梦都只会选择最安静、最伤己的那一种。
可她今天忽然在想,克制了这么多年,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如果往前多走两步真的就会被厌恶吗?
柳清梦面红耳赤地吐出那句情话,这是她为数不多愿意说这种富有技巧的话的时刻。
她的内心早已小鹿乱撞,撞到她觉得对沈烟太过无礼,只得蹭在沈烟颈边硬着头皮低声耍赖。
但她听见了沈烟慌乱的心跳,擦过她发烫的耳尖,她甚至能听见沈烟紊乱的呼吸声。
柳清梦低低地笑,她觉得阿姐是喜欢她的。
于是她念念道∶“阿姐,上林赋曰∶‘女以色授,男以魂与,情投意合,心倾于侧’。”
沈烟慢下步伐,瞥了柳清梦一眼∶“我不会因色授而魂与。”
“那后半句呢?”柳清梦目不转晴地盯着沈烟的脸,唯恐错过什么微表情。
柳清梦想,仅凭猜测,她不能知道沈烟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因为太过慌张。
不如直接问吧,再迟的判决,也总要有个结果。
“柳清梦。”沈烟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似有无奈地说:“你赢了。”
“阿姐,我从来都没有拿感情的事与你博弈。”柳清梦的眼睛偏向伞柄晃来晃去的流苏穗,“一定要论的话,阿姐才是赢得满面风光。”
“那我们便论一论。”雨丝吹进沈烟的眼睛,她蒙上一层心事,拉开车门,将柳清梦轻轻放了进去。
季景听见车门被打开,回过头问∶“小姐,我们先去沈家还是……?”
他此前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看见吴寒使的眼色后才默默闭了嘴。
沈烟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开口道∶“你和吴寒另外叫车回桂花裏给沈发南打电话,让他不管手头上有什么事情,半个月之内都立马带着商蝶生滚回来。这辆车我今天晚上会开去沈家,你明天下午来取。”
沈烟坐在柳清梦旁边,目不斜视地看向季景。
季景和吴寒对视一眼,共撑一把伞立即下了车。
走出好远,吴寒才说∶“我刚才闲的没事往车窗外瞎看,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季景则认真地思考∶“我明天要不要把梦小姐的行李收拾过去?”
“呃……”吴寒摇摇头,她也拿不准。
车内,柳清梦摸着手中伞柄上的流苏,正要开口,目光便直直撞上沈烟的眼睛,仿佛跌进一潭深水。
“阿姐。”柳清梦开口,她终于想起这个流苏穗了。
但沈烟拉起帘子,遮住了车前路灯的光,也将自己和柳清梦置身黑暗,抢先开口道∶“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从来没想过会和你有那么深的羁绊。”
“你很干凈,而我,双手染血。”沈烟摊开手掌,“我不会因为你就不再杀人,因为我只忠于自己。”
“柳清梦,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喜欢你面前的我吗?”
柳清梦点点头,坚定道∶“嗯。”
黑夜裏她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却能看见沈烟微亮的眼睛。
她将伞扔到脚边,双手覆上沈烟的手,问∶“西楼之时,阿姐怎么知道练剑的茧子长在哪裏?”
“拿剑和拿匕首磨出的茧子差不多。”沈烟轻轻回握,见柳清梦一寸一寸地细细触摸她的指节,又道∶“后来沈家的地位愈加稳固,也不需要那么频繁地拿刀,为了应对那些没完没了的酒会,我去医院的皮肤科给它治好了。”
提到皮肤科,柳清梦心疼道∶“阿姐后背的那些疤……当时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沈烟微笑∶“当时只顾着和人拼命,倒也没有多疼。倒是你,白白挨了一掌,还疼吗?”
柳清梦摇摇头∶“阿姐替我出头的时候,就不疼了。”
沈烟心裏莫名酸涩,忍不住上手揉揉柳清梦的脑袋,道:“你这样,总使我感觉愧疚……我没能照顾好你。”
沈烟的手顺着发丝,贴上了柳清梦的脸颊,她註视着柳清梦的眼神温柔明亮,一如新年裏柳清梦看过的那场烟火般璀璨,让人心生欢喜:“这个世界上需要保护的人很多,比你出身低的,比你日子难熬的,比你柔弱可欺的……可我唯独,只想保护你。”
“柳清梦,你应该知道,我这样要强的人,从来不会说什么软话,我今天说了,是因为我忽然认清我自己压在心裏始终不去想的那件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
“你是这世上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让我动心的人,所以你赢了,赢了我的心甘情愿。”
柳清梦此时突然怔住,“喜欢”二字来的太突然,她苦苦等待十几年,终于听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话,这种感觉就好似流星倏然降临在她的世界,划过天空时,大发慈悲地实现了她的梦境。
她一时辨不清真假,抓住沈烟的手,问了一句:“阿姐?”
“嗯。”沈烟轻轻地笑,夏日裏残卷的春意,都随着落在她脸上的雨滴氤氲开来。
柳清梦听见回答,却突然涌上说不出的难过。
她的眼泪滑落面庞,小心翼翼地试探∶“你真的喜欢我吗?”
沈烟用头抵着柳清梦的头,手指摩挲着她的脸,擦去她面颊的泪:“刚刚挨了打,哭了脸会疼的。”
说着,沈烟轻缓地,温柔地在柳清梦的眼尾吻去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