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甚*
午时,微风中挟着闷热,地面的雨水已经蒸发了。
昔日的记者陈潇潇束着低马尾,眉目中多了几分冷淡。她撑起一把黑色的伞,叩开了一道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面目和善的太太,陈潇潇看到她怀裏还抱着一只神情慵懒的白色加菲猫。
李太太看见那把伞的伞穗,微微一怔,便将猫放了下来,摸了一把它的毛,说道:“去玩吧。”
加菲猫立即慢悠悠地往屋内走,陈潇潇看了猫一眼,收伞的时候,把伞面的折扇图案展示给李太太,然后问道:“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李太太朝屋裏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倒过茶水,李太太和陈潇潇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陈潇潇绷着脸,李太太微微弓着腰,显然有些拘谨和恐惧。
“李先生呢?”陈潇潇问。
“他去报社了……他,他又惹事了?”李太太的音调打着颤。
“没有。”陈潇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李太太不要紧张,既然他不在,你在也是一样的。今天我来,只是有一个小忙。”
“姑娘……这个忙……它……不会出人命吧?”李太太手裏握着茶杯,指尖已经泛白。
“李太太放心,扇来帮不会无故取人性命,更不会借刀杀人为难你们。”陈潇潇笑了一下,又道:“李先生是沪江时报的总主编,我家先生的意思是——李先生在这期报纸上举荐一位设计师不难吧?”
“当然不难。”李太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劫后余生般地喝了一口水。“只是不知道要举荐哪位设计师?”
“柳清梦。”陈潇潇怕李太太不知道,补充道:“柳小姐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在临江时装公司合作的《玲珑》杂志社做设计师,拥有她自己的旗袍专刊,沈二小姐是她的责编。”
李太太听到临江时装公司和沈二小姐,立即懂了这位柳小姐和沈家关系匪浅,便道:“柳小姐学历优秀,她的专刊我也是翻阅过的,举荐这样一位有名的设计师当然不难。不知道柳小姐有没有时间?我让人去做个专访,写出个名堂来。”
“我家先生说了,不必专访。不出五日柳小姐就会和《玲珑》解约,沪江只要能抽出一个版面专门宣传柳小姐的设计图就好。如果柳小姐能够不受解约影响,客单量有所保证。我家先生说了,他会放过李先生手下的汪记者,并且和李先生冰释前嫌。”
“好……我一定会转达给我丈夫,还请姑娘替我多谢唐先生。”李太太欠身点了点头。
陈潇潇见事情已经办成,拿走雨伞离开了李家,临走前,她莫名说了一句∶“您的猫养的很好。”
李太太不懂她话裏的意思,只在她走后立即长舒一口气,杯子裏的水几乎是一饮而尽:当年沪江时报将要倒闭,正巧沈发南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妹妹沈烟,于是她的丈夫李远派汪记者跟踪偷拍沈烟和沈发南,却意外扒出沈烟和沈发南未过门的妻子商晓烟长得一模一样。
但还未等深扒下去,汪记者就因在沈家办的酒会上醉酒失言而被沈家报覆,到现在还躺在医院裏。由此,记者们愤然地给当事人沈烟扣上“女魔头”的帽子,希望她心狠手辣的恶名能被全上海的男人所知,再也嫁不出去。
至于李远,也被和沈家交好的扇来帮砍去一条手臂,沈发南后来又扔了一笔封口费,让沪江时报得以死而覆生。
“但愿汪记者能吊着那口气。”李太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攥着胸前挂着的黑色十字架,念了一句愿上帝保佑。
……
陈潇潇到达沈家时,沈烟正在处理文件。
“沈小姐,事情已经办好了。”陈潇潇低着头。
沈烟穿了一件黑色蕾丝长裙,见陈潇潇来,伸手取下椅背上的披肩披在身上,然后随手递给她一沓照片,吩咐道:“这是宋锦以前桃色交易的照片,她不是一直想翻红吗?我帮帮她。”
“沈小姐……这样是不是……”陈潇潇犹豫地接过裸露的照片,心有不忍。
“我这人一向说到做到,要不然你去把她脸皮撕下来晒成干?我刚好知道钱太太家新养了一只可人儿的鸟,不如你去见识见识。”沈烟没什么反应,仍低着头看文件。
陈潇潇没有再说什么,她猜想,若她是宋锦,会宁愿脸皮被撕下来餵鸟。
“《玲珑》那边什么动静?”沈烟问道。
“杜山今天不在杂志社,沈小姐的辞呈我递到了于阡那裏,于阡看后神色好像有些凝重。”陈潇潇说完,看沈烟正在翻阅民申时报近十年的资料,接着说道:“她似乎认出了我,但什么也没说。”
“嗯。”沈烟点点头,将手裏的资料塞到陈潇潇手中,道:“把这些拿去烧了吧,没什么用。”
陈潇潇刚要转身,就听见沈烟又说一句:“对了,唐泽明昨晚向我问起了你。”
“唐先生他……”陈潇潇垂下头,手裏紧紧地捏着那沓资料。
“唐泽明不知道你和叶晋华的勾当,他昨晚是来问我为什么要买下民申辞退你。他想让我卖他一个面子,恢覆你的职位。”沈烟面无表情,瞧见陈潇潇的肩膀似在颤动,又道:“我没答应。不过我跟他说你现在为我做事,少不了好处。”
“唐先生知道沈小姐是打着扇来帮的旗号让我办事吗?”陈潇潇低着头,眼神中有愧疚闪过,她已经背叛了唐泽明一次,不想再对不起他第二次。
“我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他自然知道。”
沈烟说完,从皮质座椅上站了起来,打量这个反覆投诚的女人:“你一直为扇来帮做事,被叶晋华发现了身份抓住了把柄,才会被利用。看在唐泽明的面子上,你帮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就带着楚瑶离开上海吧,船票明晚就会派人送去你家。”
“谢谢沈小姐。”陈潇潇如释重负地离开沈家,心裏既高兴又难过,当初为扇来帮卖命,是逼不得已,但没成想,这竟是她为自己挣来的一根救命稻草。
沈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陈潇潇的背影,她本可以问陈潇潇为什么潜伏民申时报,唐泽明都查到了什么。但也许是因为陈潇潇和楚瑶的关系,她难得的懒于计较,愿意成全。
沈烟拢拢披肩,正事乱的头疼,她忍不住想回房间看看柳清梦有没有醒。
“还睡呢?”她推开房门,窗帘没有拉开,昏暗的房间裏,柳清梦还安睡着。
沈烟在柳清梦的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声道∶“没醒?”
“没……”柳清梦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找沈烟的手,沈烟握住她的手,笑道∶“明明是我出力气,怎么你更累。”
“那便睡吧,我有事出去一趟。”沈烟揉揉她的头发,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换衣服出门。
沈烟刚换好衣服要下楼,就遇到了来取车的季景。
“钥匙我给管家了,你找他去拿就好。”柳清梦站在旋梯上,与季景面面相觑。
“那我还需要把柳小姐接回去吗?”
沈烟思考了一会儿,摆手道:“下个月沈家会举办宴会宣布她沈家三小姐的身份,到时候再把她接到沈家罢。”
“那……”
“明日我会把她送回去,你先开车回桂花裏。”
“是。”
“阿姐这就要赶人了?”柳清梦闻风赶来,一脸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