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王嫱儿点点头。
……
厢房里梳洗完毕,王嫱儿便递了信求见李老。回复很快下来,她心知李老能这么快见自己,大约也是得知了消息!
王嫱儿照了照铜镜,青丝简单的用上次买的木簪绾起半头髻,仿佛未出阁的姑娘般娇俏。一身干净的白衣男装齐整而贴身,这是宁王准备的衣服。用的是上等织锦,纯白中透着缕缕银丝线,隐隐的华贵,低调的张扬。
铜镜中的少女灵秀而儒雅,颇有一番清骨风雅,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王嫱儿微微一笑,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踱步出房门往主屋而去。
李老见王嫱儿女儿发髻,男儿装扮,一时却有些狐疑。
而王嫱儿进门便见一身灰白素衣便装的李老正与上次在大厅里见过一面的一名中年男子聊话,记得他当时坐在李老身边,想来在李家军中拥有不俗的地位。
那中年男子瞥见王嫱儿进门,眼神微微一动,却仿佛有些惊讶。
“王侄女来啦!”李老笑眯眯道。
王嫱儿叩首拜道:“嫱儿给李伯伯见礼。”
“起来吧,过来坐。”李老摇手招呼王嫱儿去他身边坐下来。
王嫱儿也不客气,便是起身落落大方的坐定在李老指的位置上。
“这是凌军师。”李老招呼着二人认识。
“王姑娘不愧是名门之后,气质斐然,有我魏晋几分风骨。”那唤作凌军师的微微笑道。
王嫱儿浅笑:“凌军师过誉了。”淡淡间却有大家风范。
李老暗自点头,却闻凌军师又道:“听闻令尊在龙城为胡人俯首称臣,不知是否属实?”
王嫱儿见凌军师话中含刺,心中不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李老亦是觉得凌军师言过其实,有些不悦,正待要转移话题,却听那莺莺清丽婉转的声音道:“家父确实曾在龙城为官,官拜侍汉尚书。大燕六年春病故,仪仗以尚书郎发丧。龙城十里长街,汉民空巷相送。若说俯首称称,嫱儿亦是觉得父亲顶天立地,上对得起朗朗乾坤,下对得起王家宗祠。我三哥接承遗志,今为龙城尚书,不求闻达天下,只求对得起燕地汉民、汉奴。”
凌军师有些愣神,原本他不过是想挫一挫来人气势,让其自行惭愧。不想一翻下来,王嫱儿却侃侃而谈,一脸骄傲。
“松岩病故?”倒是李老,惊讶之中颇为痛心。
王嫱儿神色收敛:“嗯,大燕六年二月初二殁于龙城,二月初八发丧。”说起来,总还是心里发苦发酸。
见王嫱儿面有戚色,李老不好再提:“王侄女莫要悲伤。”
王嫱儿摇摇头,正色道:“父亲为政业操劳,心力交瘁,只是感念那时不能再身边服侍,妄为儿女。”
“洛阳城破,你不是与令尊一起被俘?”凌军师发问道。
王嫱儿抬头看向凌军师:“是被俘,但亡国儿女,身不由己。”
“令兄却又在龙城?”凌军师又问。
王嫱儿笑了笑:“凌军师有话不妨直言,嫱儿不过小辈,有何不可问,有何不可说?”
凌军师有些呛住:“不过奇怪既是被俘,后又称臣。却还荫恩了子孙,令尊果然非凡。”
王嫱儿如何听不出凌军师嘴中含针带刺的言语:“军师说笑了,若是军师在营中眼见汉人被随意杀食;夜来不闻虫鸣,唯闻汉女撕心裂肺的悲嚎;所见之处莫非胡人欺负汉奴,所达之地莫非胡人烧杀汉人;自己的生死、荣华、气节便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她从前没有细细的思考过,那么在出逃的这些时日里,她已经再一次彻底的又经历了一番。一路上,她看见的还少吗?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圈养而任人宰割的羔羊,却已经有能力去帮助一些人了。
“自范阳到襄国,自襄国到陇西,千里白骨,万里悲凉。我大晋国亡以来,胡人乱我中原,杀我汉民,夺我家园,烧我土地。短短两年间,汉民流离失所者十之八九,无辜弃了性命者十之六七。河北、河南、山西、湖北更是尸骸万里,恐怕不过数年间,汉民便将消逝于中原肥沃之疆。
闵大哥集合闵家军,不为政权,不为诸侯。只期守自秦汉以来,我汉民辛苦经营之所,保我汉民性命。父亲为文官,不会刀枪。三哥亦是文臣,不善行军。既不能制胡,为何不能在后方撑一片荫地?若说荣华富贵,出龙城,往南晋,我伯父王昌为南晋国大司马,又如何谋不得一官半职,偏寓一方,安享太平?
嫱儿女儿身来,女儿身去,倒是多言了天下。本该相夫教子,安于洛阳,却流离失所,不能安之若素。李伯伯,嫱儿簪越了。”王嫱儿说罢便收敛眼眸,眼观鼻、鼻观心。
凌军师面色不自然,王嫱儿一番话虽没有直接辩驳,却句句实际,并无虚华。尚且自请了罪,让人不好多说一句。
“王侄女见闻天下,不愧为琅琊王家子女。松岩有女如此,欣之慰之。这闵家军,便是让你来与我说联合一事?”李老却道。
王嫱儿灿然一笑:“军中大事,岂是嫱儿可多言者。方才所言,不过拙略见闻。李伯伯见笑了。”
李老微微惊讶,按说以她身份,又加上这苏秦般的口才,可是非常适合当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