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度举起尖锥,第二次断裂发生在雕像的右手,石刃在铁器下破碎,先是裂痕,随后是碎石,最后为粉尘。
会是谁呢?
他开始回忆有能力进行如此艺术创作的朋友名单。
他将对莫尔斯的不满藏匿在对雕像艺术风格的敌视中。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他问。“依靠着一些天赐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知识,凭借着没有来处的高傲,去战胜一些你恐惧的东西?”
“看。”他低声说,抬起左手,缠着黑布的手指向雕像。
“我知道。”佩图拉博极快地回答,他只敢在这里扳回一局。“珀修斯得到雅典娜指点,取走女妖美杜莎的头颅。”
莫尔斯短促地笑了一声。在佩图拉博以为他不会有进一步反应时,莫尔斯突然站起,藤椅枝条的呻吟就像牙齿咬断骨头一样尖锐刺耳,伴随着破碎与危险的预兆。
而他已经获得了许多信息,比如给这件工具灌输记忆模块的人起码诞生于三万年前,上不封顶。
“你怎么看我的石像?”莫尔斯问。
想到此处,莫尔斯笑了笑。
“继续。”他放柔声音。
在这颗因为文化的失落而退步过度的星球上,他能享受的娱乐活动并不多。
客观而言,他拥有年轻的外表,皮肤光滑、肢体协调,面容与其说是英俊,倒不如说是钢铁般肃穆与棱角分明。
他回过身,将尖锥抛给佩图拉博。男孩的肢体甚至不需要头脑反应就可以接住这件工具,而男孩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一丝空洞的痛苦。
佩图拉博是个独特的男孩。
莫尔斯捡起一柄尖锥,退后两步,打量一番体现着人体雄健与外在美感的样式主义雕塑,然后突然抬手,快速举起锥子,迅捷而精准,一声震响与石块落地之声,雕像提着颅骨的左手被当场敲断。
佩图拉博受到鼓舞,眼睛的余光第三次掠过天空。他的呼吸会因此紊乱一个瞬息。
不知造出此人形生物的工匠是出于何种缘由,要塑造出一件如此不趁手的工具:麻烦到就算这件工具不属于他,也足以令他深有共情。
莫尔斯看着那尊雕像。他花了些时间去雕刻它,将它从时光中完全地复现出来。
莫尔斯完全睁开眼睛,两手垫在脑后,让重力带动藤椅的自然摇晃。
“这个雕像同时期的艺术没有形成统一风格,艺术家们会争抢着表现出各自的特色,比如加强对细节的修饰,强调想像与新奇,注重人体描绘,布局会发挥透视的技巧,有时超出常理,违背理性,”这个词让他不自觉发出鄙夷的呼气,“形式之美与矜持高傲的特色令人不适。”
“这不是能学会吗?”他不以为意地评论,“一个要求换一个代价,一次付出交易一次获得。我不完成它们,是因为我性情懒惰,对动物石雕兴趣不足。轮到你了。”
因为佩图拉博的心智成长和他的外表年龄颇为统一,甚至还要幼稚几分。
“我不喜欢他的故事。”莫尔斯高声说。“得到神的指点,杀死一个怪物。”
莫尔斯伸手按住男孩的头顶,感受手底下硬如木屑的发茬。佩图拉博的颤抖全部停止,僵硬现象却更加明显,就像一块锻造过程中遭到突兀冷却的铁石,以奇怪的姿态定下形状。
莫尔斯看了看天空,晴朗,干净,充斥着原始非工业星球上特有的澄澈。
他看不见佩图拉博所恐惧的东西,但他有些猜测。
“你不喜欢这个故事。”他咬着每一个音节,咀嚼它们,再抑扬顿挫地吐出,“因为你甚至战胜不了你的恐惧。告诉我那是什么,佩图拉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我只会问这一次。”
莫尔斯咧起嘴角。“否则我就去睡午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