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急,自己没办法将所有文书都带走,但那些即使是丢了也可以补办,不成什么问题,便也就放下心来离开白府。
慕时泽虽说青涩,身手也还是不错的,不出片刻便甩开追兵与白笙落会合。
索性在润州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办,两人简单吃了一点干粮便准备回大沽口。
“时间算起来,西洋军应该快到大沽了,不过若是胡将军拖延时间,我们应该能赶在西洋军之前和他们回合。”
白笙落把水袋递给慕时泽,见他脸色不出意料地出现疲态,调笑道:“累了?之前是谁在来江南之前明裏暗裏的讽刺我金贵呢?”
慕时泽沾上灰尘的脸慢慢爬上红色。
以貌取人可不是君子之为。
他认错速度很快,立马小声道:“对不起。”
白笙落笑道:“没关系,本郡主大度。”
慕时泽还没来得及反应,临巷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好似是一位女子在哭喊,二人对视一眼,起身向声音来处走去,
只见一位壮汉用力的抓住一位妇人的手,拖着她向前走去。
那位妇人却拼命把自己的脸撞向布满沙石的地面,壮汉见状,骂骂咧咧地拽着她的手将她提起远离地面。
二人赶到时,妇人脸上已经布满血污。
慕时泽将顺手捡来的石子猛地打向壮汉的膝盖,那人便“扑通”一下跌倒在地,连声呼痛,束缚妇人的力道也松开。
白笙落正准备上前扶起妇人,可不料那位妇人一挣开便抓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的划向自己的脸。
白笙落始料不及,忙制止她:“等等!夫人,您……”
那妇人手上动作不停,等到脸上新鲜的血缓缓流了下来,她才顶着满脸血污,朝着白笙落笑得绝望:“看你们这个样子,应该是当官的吧?”
白笙落点点头,明白她只是想找人伸冤,指着慕时泽说:“对,他常年侍奉皇帝左右,您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们。”
慕时泽瞪大眼睛看着白笙落面色不改地胡说八道,无奈拿捏着姿态向妇人点头。
那妇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哽咽道:“大人你们有所不知,润州落入西洋手裏不过几日,他们便四处掠夺强取财物,交不出钱的就要拿人补上。”
她愤恨地看向捂着腿嗷嗷直叫的男人:“他是我的夫君,平常待我一直不错,可谁知昨日西洋人看上了我,随口暗示了他几句他竟然就要休了我要把我抵给西洋人,我不愿,但又反抗不过,只好自毁容貌。”
白笙落沈默着吗没说话。
慕时泽还是少年心性,闻言顿时有些恼怒地看向那倒在地上的男子。
妇人厌恶地说道:“他们不就是看上了我的脸吗?那我便毁了它,我让那群洋鬼子看见我就想吐,看他们还要不要我!”
一旁的男人膝盖的疼痛缓了一点,挣扎着向前爬去。
白笙落一脚踩在他刚刚被打中的膝盖上,那人一声惨叫响至天际。
白笙落挑眉示意慕时泽看好他,蹲下身子拿出几个药瓶塞在妇人手上。
妇人一楞,拒绝道:“大人,我不需要……”
白笙落轻声打断:“夫人,我也是一个女子,明白脸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另外,”她沈默了一瞬,又接着说,“你不只是她的妻子,你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别因为这种人伤害自己,你完全有权力去追逐高于自己背景的东西。”
妇人还欲再说,白笙落握住了她的手:“润州双桂巷有一个酒楼,名为水云间,你应该知道。”
妇人楞楞地点点头,她继续说:“你去那裏,就说我让你过去的,自然会有人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所以,”
她拢了拢药瓶,“好好上药,脸上这些伤就不会留疤,相信我。”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笃定,又或者是她真正提出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安然度过这段混乱时期的办法,妇人相信了。
她诚恳地对着白笙落磕头,又向着一直沈默的慕时泽磕了一个,起身离开。
白笙落叫住她:“如果你见到润州城内有其他遇到类似事情的百姓,可以告知他们,水云间有能力并且愿意庇护他们每一个人。”
闻言,妇人楞在原地,她眼尾落下泪来,将脸颊上的血迹染开,她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人,谢谢你。”
百姓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但眼中的感谢却丝毫不减。
白笙落笑着挥手,转身看向已经痛晕过去的壮汉,不屑地踹了他一脚:“我们走吧。”
慕时泽问:“他怎么处理?”
“随他吧,终究是被战争逼急的可怜百姓,接下来他能怎么样就看造化吧。”
战争总会激发一个人最大的恶,白笙落不想单单因为一件事情处置一个人的生死。
她静默片刻:“快走吧,我们还有正事。”
慕时泽应声,跟了上去。
一路上,慕时泽都有些沈默。
这几天离京遇到的事情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生来锦衣玉食,从没想过还有人要为了活下去拼命挣扎。
慕时泽也不是没有遇见过黑暗,他努力完成父亲交给他的任务时也会亲身与刀剑相互碰撞。
但这远远没有亲眼看到战争给百姓、士兵带来摧残的画面有冲击感。
还有……白笙落,她在风流事上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在战场上的她完全不一样。
慕时泽细细的思索。
她和阿姐,甚至与京城其他女子都不一样。
官家小姐大部分都是端庄有礼明事理的,她们从来没有过跳脱世俗之外的想法。
但白笙落好像是一个冲破常规的人,她总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事情,从来不会在意世俗和规矩。
对自己如此,对待战事也同样。总是出人意料。
她追求的不是物质上的富足,而是精神上的绝对自由。
慕时泽很清楚,在京城,有着像是约定俗成的规则,一旦有人试图冲破这层桎梏,就会有无数人被你吸引,他们紧紧盯着你。有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别人去阻止,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目光逼回原地,骤然清醒时,肩上的重担已经压得你不敢再去反抗了。
反抗的过程无疑是孤独、无助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慕时泽还是在心裏说了一句:
她确实很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