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清辉落进屋内,
有一种平和的温柔。
鼓舞着萧然再次开口:“我爸爸去世后,妈妈就出现了心理问题。”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
就像是压抑了已久的岩浆,
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崩裂出来。
当年的一场车祸,给毕清兰带来一场致命的打击,
她唯一拥有的只有萧然。
不过两三周的孩子,如同玻璃一般脆弱,
轻轻一碰,也许就会破碎。
毕清兰变得终日恍惚,疑神疑鬼,在她眼裏,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洪水猛兽,等待着摧残着这个小生命。
她开始禁止萧然出门,
将他整日困在不足六十平的家裏。不过作为丁点大的小孩,开始还会闹,后来就以为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萧然声音清冷,像是陷入了回忆裏。
“具体的也记不得了,
很多事我也都是听别人说。”
“印象中,我只觉得家裏也很大,半封着的窗外有时候有鸟,
也有树枝伸过来。”
“我没有什么时间观念,
只知道窗外的树枝叶子落了又长。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有小鸟在外面筑了巢。”
当时毕清兰早就辞去所有的工作,惶惶不可终日,
也有很久的时间,
萧然甚至都没有见过家裏的门开启过。
毕清兰死于她爱的那个人离开的两年后的夏日,
燥热的天气,任何东西都会迅速腐败消解。
萧然一日日消瘦下去,毕清兰一日日失去原本的面貌。
萧然动了动,稍稍远离费尧,喉结滚动,费力的说:“听说我是被楼下的人救出来的,当时还上了新闻,你去搜旧文,也许还可以搜到。”
那时候的萧然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安排进白色的病房裏,一个自称是他舅舅的人接了他回家。
“后来,我被安排进了最好的幼儿园。”
萧然望向窗外。夜幕之下,细碎枝丫的迎着风摇摆。
他的心被攥得紧紧的,从那时起,他才懂得都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有了朋友,不过我还是很想毕清兰,我知道她死了。”
费尧拉住萧然的手,这才发现他紧紧握着,指甲掐着掌心裏。
手被一点点掰开。费尧强势握住了萧然冰凉的手指。
“以后再说……”
萧然摇了摇头,很坚持的说:“她是心源性猝死。”
心源性猝死?
费尧目光移到萧然的脸上。
月光之下,萧然的神色出奇的平静下来。
费尧心疼地捏了捏萧然的手。
“你现在做得这个项目?”
萧然淡淡“嗯”了一声:“如果当时她能被及时抢救,或许不会就那样死去。”
那张美艷如花的面容,不会一点点如同枯萎的花一般衰落下去。
顿了半晌,萧然又说:“不过我指不定会长成什么样子。”
费尧凑过来。
淡淡的松香味萦绕在萧然的鼻尖。
他听到费尧说:“大概会和现在长得一样,招人。”
萧然顿了下,唇角勾了勾,露出个浅淡的笑容来。
“可能就这么觉得。”萧然说:“不久之后,幼儿园同学都知道我的事情,他们很怕我,说我身上有一种死人的味道。甚至有同学问我,你为什么不出去找人救你妈妈呢?”
他那时候五周岁,按理说,应该是已经什么都开始懂的年纪。
萧然嘆息道:“我不知道,更无法解释,后来我就再也不在外面讲话了。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也会看到她就在我旁边,也问我同样的话。”
那时候,毕立业在忙着拓展公司业务,周素英忙着给毕飞鸣找学校,根本都顾不上萧然,甚至老师想要找家长谈话也都没时间去。
只是知道萧然不喜欢去幼儿园,便由着他去了。
一直到萧然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再也不可能待在家裏。
周素英才发现他心理上的问题,也才发现原来萧然在被孤立。
心理治疗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萧然被送到别的城市。
等他再次融入新环境时,不仅有了洁癖,还害怕和别人接触。
毕立业害怕萧然再被孤立,所以很少在外面提自己有个外甥。但是内心对萧然是内疚的,后来的日子总想补偿他。
常年累月,毕立业确实也很关心萧然。即使萧然没有长在毕立业身边,也知道了亲情的涵义。
萧然第一次用一种眷恋的语气对费尧说:“我就只有我舅舅一家亲人。”
他转过来脸来,乌沈沈的眼睛看着费尧,裏面的情绪令人动容。
费尧心一紧,忍不住攥紧了萧然的手:“你要我做什么?”
他这一刻是有些忐忑的,今天的萧然让他做什么,费尧觉得他都会答应,除了放开萧然的手。
萧然身子往被子裏沈了沈,海蓝色的被面压出层层褶皱,仿佛海面上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