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开始窸窸窣窣地往外退,最后听得关门声,昭宁松了口气。
摆了一整日的架子,她只想等沈轻晏掀了盖头,早早安寝。
等了良久,对方没有动静,若非盖头下能瞧见沈轻晏的衣摆,她几乎以为这屋中只剩一人。
耐心渐渐流失,昭宁自觉已给了沈轻晏很大的脸面,眼下仁至义尽,便是说去外面,人家也只会道沈轻晏不识礼数。总归占了上风,昭宁索性抬手,直接把盖头掀开来。
红烛摇曳,照得眼前那一柄玉如意莹然生辉,而持着玉如意的手骨节分明,不知是不是在铁面司行走须得常常握剑的缘故,几处生了茧子,肤色却并不逊于玉色,似银碗盛雪,甚是清冷。
看这架势,手的主人正要挑盖头,被昭宁先行一步。
“你看……你我也算心有灵犀了。”觉得有些尴尬,昭宁转过头去没话找话,沈轻晏那张脸便撞进她的双眸。
都说世子俊美无俦,只是少了几分烟火气,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漠然,更叫人如痴如醉。
呸,昭宁心裏狠狠地啐了一下,俊美无俦是真的,如痴如醉不知从何而来,过日子就要热热闹闹,看看那深潭般的一双眼,看看那只一瞬尴尬就恢覆平静的面庞,恐怕同他共枕一个月,也说不上十句话。
好在自己没想为谁生儿育女,夫妻么,面子上过得去,不让父皇母后担忧,也就罢了。
沈轻晏看了一会儿昭宁,移开目光,默默地把玉如意放回原位,开口道:“公主,我不胜酒力,今日圆房……”
话没说完,昭宁“哎哟”一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沈轻晏满脸莫名。
“我觉得,我觉得头痛……其实身上也痛。我之前可不知道婚嫁是这样累人的事,可得恢覆一个月……唔,两个月也行。总归,暂缓圆房。”
昭宁的神情很认真,只睫毛微颤,宛若夏日花间的碟翅,眉是远山黛,发是山间瀑,脸上轻轻沾了些胭脂,同春日裏娇嫩桃花一般无二。
大婚前,铁面司裏有人来恭贺沈轻晏,就说到这大梁嫡出的六公主仙姿玉容,被招作她的驸马,实在是好福气。
现在看来,沈轻晏不得不承认仙姿玉容是真的,可好福气……不见得。
大梁驸马素来只在朝中挂个无实权的虚职,陛下如此赐婚,不少人暗中揣测,铁面司裏更有人卯着一股劲儿想把他从副尊使之位拉下来,那些恭贺之声裏多少夹着些幸灾乐祸,只是畏于他的不茍言笑不敢显露。
也正因此,沈轻晏不太想挑那盖头,似乎这么一挑,这一辈子就要被困住了。
不过都只是一时之念。这一切终非柔仪公主之过,沈轻晏向来孤傲,又怎会因任何人落于任何困境,他方才拿起玉如意,准备全了这礼数。
结果……头一回想做什么,被人捷足先登。
“就按公主所言。”明显的楞神之后,又恢覆了素日的样子,“还有合卺之礼。”
昭宁想了想,自古就有酒后乱性之说,刚刚沈轻晏说自己不胜酒力,万一再一杯合卺酒下肚就发疯可怎么好,赶紧道:“不喝也成,倒去花盆裏,没人知道。”
沈轻晏瞇了瞇眼,照她所言行事。
昭宁坐在床沿,一双眼轻轻转,很灵性的样子,“你也不必一直喊我‘公主’,听起来生分,就同父皇母后一般唤我‘昭宁’。往后你我是搭伙过日子的一家人,外人瞧着像青石板那么坚厚,私下裏相处时彼此舒坦就够了。”
言罢,她目光炯炯地望过去,这话说得隐晦,盼望沈轻晏能听得懂——只是家人就好,万万不要越过了界限。
沈轻晏心中一定,此话正中下怀,“既如此,安寝吧。”
他起身要走,不想昭宁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你快帮我卸了钗环,再打水来帮我洗面沐浴,这床你也要铺,我不喜小厮进来伺候。”
沈轻晏的脸瞬间又冷了下去,可昭宁理直气壮,又有那双眼睛温柔宛转,“是你喜欢清凈,我才打发走了侍女,世子读书万卷,投桃报李总是懂的呀。”
无话可驳,无理可讲。于是这第一晚,卫国公府沈世子头一回学习伺候人。
等到昭宁清清爽爽躺在床榻上睡去,沈轻晏才卧在一旁默默反思——一时意气竟给自己挖了个坑,如此失算,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