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牵着他去买了一个蓝色的棉花糖,
塞进他的手中,让他站在大兔子玩偶面前合照。
旁边站着很多小朋友,各种摆着姿势拍照,
话多到根本停不下来。
相反沈默的他成为了例外,
自然而然地引起了别人的註意和讨论。
“他好像很不高兴哎。”
“我也觉得,
妈妈,
他是不是不喜欢拍照。”
“不是哦,人家十分配合,说不定只是没你们这么爱说话爱笑。”
不远处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场地。
女人接了一个电话,需要短暂离开片刻,
将小男孩放在场地中付了钱,
让老板帮自己盯着一点。
“陈声,
妈妈要去旁边拿下东西,你在这裏等下妈妈。”一句话说完后,
女人嘱咐几句转身离开。
陈声站在那,手裏拿着的棉花糖有些化掉,见那些小朋友把棉花糖揉成一团,塞入嘴中也想效仿,手指差点碰到棉花糖时还是放弃了,低头小口地吃掉。
吃完后,他走到沙子前蹲下,学着那些小朋友一样堆着各种东西。
城堡缓缓显现,有个小男孩凑过来,一下子用手摧毁了。
陈声没有理会,
继续弄着,
很快将其覆原。
小男孩再次推倒,
同时冲他叫嚷:“你怎么回事啊,
我都这样弄你的东西了,你怎么不生气?”
他歪着脑袋反问:“你想我生气吗?”
“什么叫我想你生气啊。”小男孩嗤笑着,“是个人都会生气啊。你不生气吗?那你真是奇怪。”
陈声摇摇头,小男孩显然觉得他无趣,过去摧毁别人的。
对方顿时叫嚷起来:“你太讨厌了,我也要把你的弄倒。”
他反手把小男孩的也毁了。
两人嬉闹着打成一团,用沙子各种砸着对方。
陈声有模有样地学着,将身侧小女孩的胡萝卜弄毁。
他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看着他,片刻后张嘴哭了起来。
陈声指了指自己的,希望她弄回来。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让他赔自己一个。
陈声快速还原,还多送了她一个:“可以吗?”
“可以。”小女孩瞬间不哭了,“谢谢你,我很喜欢。”
陈声神色茫然地坐在一边,几秒钟后开始继续弄自己的城堡。
小女孩妈妈过来看到两个胡萝卜讚扬了句,递给小女孩两颗糖。
小女孩特意递给陈声一个。
陈声没动,只是盯着小女孩。
“你不要吗?很甜的。”小女孩说。
陈声接过:“谢谢。”
他说谢谢的时候表情没一点变化,以至于女孩妈妈拉住女孩:“好了,不要过去打扰哥哥,哥哥不喜欢被人打扰。”
“没有。”陈声试图解释,“我没有被打扰,谢谢你的糖果。”
他的语气太过平缓,就连表情也是,不像是在道谢,倒像是一个机器在试图学着人的感情,理解人的感情。
小女孩妈妈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
小女孩笑道:“不用谢啦,你好像很不爱笑。”
“要笑吗?”陈声问。
“随你啦,笑起来你就没现在这样吓人了。”小女孩拆开糖放入嘴中,继续玩沙子。
陈声尝试后放弃。
他不想笑。
陈母并没有觉得小孩子不爱笑有什么,毕竟世界上人性格各有不同。
有爱笑的、活泼的,自然有相反的。
所以她不觉得异常,陈声也不觉得,从来没有刻意更改过。
陈声玩沙子玩累了,走到一边洗干凈手,想再回去的时候被几个小朋友堵住。
为首的就是推他城堡的那个小男孩:“他不会生气,不信你们骂他,你看我,我动手他肯定也不会生气。”
他狠狠推了陈声一下,陈声站稳身体后只是将衣服整理了下,没有表情地看向他。
“你们看,我就说吧。”小男孩颇为得意,“他都没情绪的,我妈妈说没情绪的小孩子都是怪物。不会哭不会闹,更加不会笑。”
“我跟你们一样。”陈声轻声说,“没有什么不同。”
“才不和我一样,你是怪物。”小男孩摇晃着脑袋,指着陈声的鼻子在那裏嘲笑。
其他人也跟着学,陈声并不介意,绕开他们继续去玩沙子,身侧的小女孩听懂了那些人的嘲笑,瞪着他们,说着讨厌。
陈声抬起头,发现自己身侧很多人,即使不认识他们也会在一起玩,只有他这边没有。
甚至有的小朋友和他的目光对上后,会害怕地低下脑袋。
他们害怕自己,为什么?
陈声走到一边的玻璃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亲戚有意避着他,对他母亲说的话:“陈声性子这么孤僻你不管管吗?”
“哪裏孤僻了?”
“你还问我哪裏孤僻?这小孩子不笑不闹的,看着多阴森啊。”
“说什么呢,他还小,哪裏懂得那些,而且谁说小孩子一定要活泼了?”
“你得教教啊,这样下去以后交不到朋友的。”
“……”
陈声不是内向,他并不是不想和人社交,也不是对说话有恐惧,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无论面对什么人,什么事,他都觉得无聊。
他盯着被人群包围的女孩,听见别的家长夸她可爱,夸她乖巧,学着她的模样挤出一抹笑。
陈母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蛋糕,拉着他的手要回家。
“今天是我生日吗?”回家的路上,陈声问。
“是呀,生日快乐。”陈母揉揉他的脑袋,到家后把准备好的礼物拿给他。
陈声拆开,是一个毛绒玩具,他拿起来看了又看,眼底毫无波动,直到对上母亲观察的表情才想起来,自己或许得说些什么。
“谢谢妈妈。”他牵动嘴角,微微笑道,随后上前抱住陈母,“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陈母错愕,难以相信他这个性格变化,手指有些颤抖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
一旁的陈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年他六岁,之后发生的事就简单了起来。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乖孩子,同学喜欢,老师夸讚,亲戚见了总是以他为话题。
那些在他看来的废话终于消停再没人说了。
他把真正的自己彻底藏起来,暴露在外人眼中的是一副标准完美的乖巧温顺模样,面具戴得太久,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样子。
所有景象褪去,重新回到那些人说他是怪物的场景。
陈声眼皮都没动一下,即使那些人张牙舞爪地指着现在的他骂着怪物,他始终无动于衷。
耳朵被一双手捂住,隔绝掉所有的声音,眼前的一切慢慢消失不见,周围变黑。
他隐匿在黑暗中,一切表情与情绪都无处窥知。
前方亮起光,一面小镜子悬浮在空中,从外表看和那面红色的镜子一模一样。
陈声上前一步,想去抓住时腿上一沈,低头一看是镜中的那个女孩。
她抱着陈声,神色委屈难过:“能不能不要这样,我不想消失,哥哥。”
“哥哥,求求你了,我们都是一样孤独,你留下好不好?”
“你陪着我,我陪着你。”
“你说错了。”陈声对她的求饶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快速挪开自己的脚,“我并不孤独。”
“可是我孤独。”女孩趴在他的背上,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哭着求道,“没人陪我玩,爸爸忙,妈妈不要我了。能陪着我的只有镜子,你不要打碎镜子好不好?”
“哥哥,求求你。”
“哥哥,我不可怜吗?”
“哥哥你说说话啊。”
“……”
陈声如她所愿地开了口:“不行。”
他抓住女孩的手,想将她拉下来。
听见他说不行,小女孩瞬间变了脸,面目狰狞,一口咬向陈声:“那你就死了之后留在这裏吧。”
陈声轻松伸手按住她的脑袋,看她挣扎扭曲,尖叫不停,黝黑的眸中死寂一片。
没见过这种人,也不说话,也不怕,也没什么表情。
小女孩挫败了,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试图用这个让陈声生出一点怜悯。
没想到少年依旧垂眸盯着他。
“别逗她了。”有人低声开口,从他身后走出。
少年脸上立刻出现一抹温和的笑意:“我没逗她。”
小女孩磨牙不服,张嘴就去咬陈声的腿,被陈雾按住脑袋。
可恶啊。
她叫得撕心裂肺,死死地挣脱陈雾,扒拉着陈声,眼泪一刻不停:“哥哥,你不能这么狠心……”
陈声伸手捏住那面小镜子。
他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淡漠,眼角眉梢浮现笑意,对她温柔地说:“哥哥就是这么狠心。”
小镜子要被捏碎的那一刻,铃铛声响起,还有男主人求饶的声音:“你别毁掉,你出来,我放你们走。”
陈声没有动。
“我爸爸来了,你不听话他就打你。”小女孩顿时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陈声,“我有人撑腰,你没有。”
“我不是人吗?”陈雾拍拍小女孩的脑袋,不讚同道。
“我现在也有人撑腰。”少年勾唇一笑,摇晃着手中的镜子,“所以你爸爸来了也没用。”
男主人还在嚎叫着,铃铛疯狂颤抖,声音吵得人耳朵疼。
小女孩也懒得装出凶狠的模样了,反正眼前的这两个人也不会害怕,坐在地上摆烂道:“那你们出去吧。”
陈声往前面走去,小女孩又抱住他的腿:“餵,你真就那么狠心吗?”
少年低头望着她,说:“我放过你,你爸爸不会放过我。如果是你,你怎么选择?”
小女孩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成全别人,牺牲自己。”
她慢慢松开陈声的手:“好吧,我开玩笑的。”
这次她没再对陈声说什么,目送陈声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重新回到昏暗的房间时,其他玩家躺在地上,神色痛苦,明显也进入镜中了。
陈声转身,小女孩站在镜子裏,对他招手算作告别。
少年抬手挥了挥,把所有人叫醒,走到外面看了一眼。
男主人并不在,树上只有铃铛被风吹得作响。
陈声握紧手中的镜子内核,男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差不多还是那些求饶的话。
其他人捂着脑袋站起身,还有些不明所以。
“给我个机会。”男主人说,“我不会伤害你们,你们也放过我女儿。只要把内核还回去,我就放你们走。”
陈声面无表情地避开冲过来的郑阀和沈木杰,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内核。
劈裏啪啦的声音疯狂响起,宅子裏的镜子在一剎那全部碎掉,沈木杰和郑阀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院中的树立刻枯掉,铃铛掉落在地。
男主人吼叫声不停,下一刻大门出现,他站在门口,看到陈声等人跌坐在地上,反应过来什么,疯狂冲进四号房间,找到那面镜子。
镜面已经碎掉,只剩下完整的镜身,男主人抱着镜身嚎啕大哭。
雨停了,太阳出现,晴空万裏之下,大门敞开,欢迎他们出去。
“妈耶,以为我死定了,结果竟然还能活下来。”沈木杰从各种碎片中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和身边的郑阀对望一眼,快速走到几人身边。
那个叫杨庆弥的也还活着,只是还在昏迷,脸色惨白。
沈木杰走过去把他叫醒。
看见众人,杨庆弥还有种不真实感:“我出来了?靠,终于出来了。在裏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差点被折腾死。”
“我都说了,只要你们放过我女儿,我就让你们离开,为什么还要下杀手。”男主人流着泪怒吼着。
没人说话,玩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想说什么,很快被唐不白打断:“信你的话恐怕我们现在已经是你女儿的盘中餐了,要怪就怪你自己。”
他飞快走出大门,摆摆手:“既然大家都不动,那我先行一步,再见了大家。”
唐不白跳起抓住空中飘着的碎片消失不见。
“我见过那个。”陈雾忽然说,“你需要那个东西,对不对?”
陈声笑着偏头:“对,我需要,你还记得什么?”
“还记得……”他蹙眉沈思片刻,说,“我还记得我是你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