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锋
天柱王府,慕容世杰卧室门前,阿虾面向慕容岩静静站立。
“阿虾姑娘,末将已说了三遍,王爷此刻不在府中,请你回去吧。”
无论是第一遍,还是第三遍,哪怕是第十遍,任何人休想从慕容岩的语气中捕捉到丝毫情绪的变化。
他的脸也一如既往冷淡如岩石,挡在阿虾面前的身躯厚重如山岳。
阿虾长长吸了口气:“我知道他在,叫他出来?”
慕容岩的表情极其难得的居然有了些微变化。
“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末将说的不是实话?”
“我并没有分辨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我只是知道他在,我就是知道。”
这句话很难懂,但慕容岩听懂了,因为他微微的嘆息了一声。
“阿虾姑娘,有些事,末将觉得无需明言。”
“可有些事,一定要说个清楚明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了我,刀就在你腰间;二是把慕容世杰叫出来。”
慕容岩身子微微动了动,但他不是拔刀,而是歪着头想了想。
这两个选择似乎都很令他为难,幸好,第三个选择出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你进来。”
阿虾默默走进这间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的卧室,低头看到那张八仙桌上摆着四盘小菜,一瞬间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那四道菜是:黑芝麻凉拌豆腐、水盆羊肉、奶酪鱿鱼、葱油拌面。
慕容世杰自嘲的抓了抓头发:“找了好几个厨子来做,可做的味道总是不对。”
那是因为,做菜的人不对。
阿虾默默把刚脱下的鹅黄色披风披好,转身出屋而去。
慕容世杰独自坐在黑暗中,无声等待。
半个时辰后,阿虾端着一只托盘返回房间,把四碟小菜一一摆放上桌。
黑芝麻凉拌豆腐、水盆羊肉、奶酪鱿鱼、葱油拌面。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盘中放着两双筷子,慕容世杰拿起其中一双,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口中,微闭双目,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这个味儿,才对。
阿虾拿起另一双筷子,挑起面条往嘴裏塞,两个人一言不发的吃着,除了咀嚼食物的声音,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菜量都不大,虽然两人吃的并不快,时间不长,还是吃完了。
阿虾放下筷子,这一次,她没有起身收拾碗筷,而是望向了慕容世杰。
“是你?”
慕容世杰出神的看着盘中的菜渣,淡淡道:“你说呢?”
“为什么?”
对这第二个问题,慕容世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围着八仙桌踱步,踱到阿虾背后时,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给你讲个故事,想不想听?”
阿虾转身抬头,冷冷迎着他的目光不说话。
慕容世杰踱到屏风前,思绪似乎飘飞到了久远的过去。
“吐谷浑国内人人都说我慕容世杰枉为洮河郡王独子,不思继承父辈之志,忠心秉政、挚诚报国,却在少年时行止纨绔,耽于享乐;青年时又专权擅政、悖乱朝纲,实是个大大的奸臣,愧对慕容伏允对我多年的容忍和退让,若不是看在老王爷慕容守城的份上,早被国人唾弃,罢黜王爵幽禁起来了。”
慕容世杰脸上笑意充满不屑,却又隐隐透出一丝酸楚,阿虾敏锐的发现了。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莫容世杰赫然回身,略带惊讶的盯着阿虾,似乎对她的聪慧感到意外。
“你知道我国二十多年前那场祸乱吗?”
“听苾儿和燕提起过,奸贼世伏弒杀夸吕先王篡国,幸被武守城大侠赶回伏俟城当殿诛杀,这才有了慕容伏允国主的顺利登位。也正因如此,你后来不是才被封为天柱王、国相、执掌左军,权势熏天的吗?哼,依我看,当年武大侠所为,还难说是对是错呢。”
“他当然是错!”
慕容世杰突如其来的狂吼把阿虾惊呆了,她不知所措的看着双眼血红的慕容世杰,不知这段陈年往事到底触动了他内心哪一片禁裔,竟致伤痛如此。
慕容世杰的眼裏泪水忽然涌出,连声惨笑。
“嗬嗬,嗬嗬嗬嗬,奸贼世伏?他落得这样一个万人唾骂的罪名,又有谁知道究竟所为何来?”
慕容世杰回到凳子上坐下,眼神变得痴傻,口中发的低语把阿虾瞬间彻底惊呆。
“世间无人知晓,这个吐谷浑人人憎恶的‘奸贼’世伏,才是我慕容世杰的生身父亲。”
阿虾被震得半晌说不出话,许久才试探着问道:“那他当年作乱,是为了……?”
慕容世杰黯然点头:“不错,他是为了我,他的儿子虽然永远不能亲口叫他一声父亲,但他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加冕为王,纵使身被万箭,遭受毒蛇所噬,沦落十八层地狱,他也无怨无悔。”
阿虾还在努力消化这个令她大脑短路的爆炸性新闻:“这样说来,你针对慕容国主的所有行为...”
“不错,那都是我身为人子,分所当为。那慕容守城当年始乱终弃,他既然早就决定上蜀山学艺,为何还与我母亲成婚?他抛下我母亲一走了之,可知她夜夜独守空房,深宫寂寥,长夜难眠的日子该是何等难熬?若非我父亲出现,我母亲、我母亲怕是早就被寂寞逼疯了。”
屋裏安静下来,许久没有声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慕容世杰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秘密,我本是要带进棺材的。不知怎的,我突然想找个人说说,我身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没成想,最后我对之倾诉最深心事的居然是个探子?呵呵,是个探子,真有意思!哈哈...”
慕容世杰毫无逻辑的乱言着,越来越是失控,最后转为一阵怪笑。
阿虾站起来缓缓走到慕容世杰面前,轻声说:“你杀了我吧。”
慕容世杰抬头斜乜着她,嘴角一阵抽动。
“我知道了这件事,虽然我不会说,但最可靠的,始终是死人。我明白这个道理,杀了我吧,那样你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