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可汗搓着双手在帐中反覆踱步,步子越来越快,心中纠结踌躇已到了极处。他何尝不知社尔的奇袭建议是仅有的扭转战局之机,但李靖大唐战神的名头可不是唬人的,那是真切的无数场厮杀、无数血与火的淬炼铸就,这个名头是他刀下的多少累累白骨换得,世人都心知肚明。
阿史那社尔虽是突厥罕见的杰出年轻将领,可放在李靖面前到底有多大斤两,谁也无法预料。
颉利可汗深入骨髓的怕,怕自己得知那个答案。
“父罕,你就让哥哥去吧。”
阿史那燕端来两杯葡萄酒,递给社尔和颉利可汗。
“燕,此行实在是太。。。”
“但是父罕,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帐内一片沈寂,三人互望中久久不发一言。
终于,颉利可汗猛然仰头饮尽杯中酒,叮的一声将银杯掷于地面:“阿史那社尔听令!”
社尔同样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单膝跪倒:“社尔恭领可汗之令!”
两万精骑整装待发,阿史那燕又端着一杯葡萄酒来到哥哥马前。
“哥哥,我用这杯酒,给你壮行。”
“等我打败了李靖回来再喝不迟!”
阿史那社尔豪气冲天,笑容自信而爽朗。
燕凝视社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哥哥,我长大了,不但可以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好可汗陛下,你不用担心。”
社尔表情立变,强装出的洒脱无影无踪,俯下身子轻抚燕的脸,一如小时候帮淘气的妹妹拭去脸上泥垢,神情写满无法掩饰的不舍。
燕抓着哥哥的手背在自己脸上用力按了按,放开手后退两步大声道:“哥哥,我是突厥的大漠飞燕,你是突厥的大漠飞鹰,天空才是我们的家。只管飞向最险峻的山峰吧,大突厥必胜!”
“大突厥必胜!”
两万骑兵闷雷般一起呼喝,声震山谷,传到了三裏外的肃州城头。
李苾从胡床上砰然弹起,冲到城垛旁侧耳倾听。
她从两万个粗犷的喉咙裏,辨出了那特别的黄莺啼谷声。
目送两万铁骑远去的阿史那燕转过头遥望黝黑中肃州的方向,她似乎也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看着这裏。
马邑,李靖帅帐。
“大帅,万万不可!”
十几名唐军将领齐刷刷惊呼,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靖面不改色似乎没有听见,自顾命令李德奖:“你率二百侦骑为先导,酉时日落之际出发,亥时之前务必进至恶阳岭。我率全军随后跟上,与你汇合后袭取襄城。如有迟误,斩!”
“得令!”
李德奖大步出帐,李靖面向依然没从震惊中走出的众将,平静的说:“还有不足一个时辰,尔等速回各营安排士卒用饭,饭后立即全军开拔。如有迟误,斩!”
斥候跌跌撞撞跑进王帐,脚下一软倒在颉利可汗面前,颉利看了,皱起眉头正要询问,阿史那燕在旁喝道:“有什么军情报来就是,慌什么?天塌了?”
“小、小人无状,公主恕罪。。。禀报可汗陛下,唐军骑兵袭占了襄城!”
“什么?”
襄城距定襄三百裏,距离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它在定襄的后方。
唐军攻占这裏,意味着突厥大军退往牙庭的归路,被切断了。
“唐军有多少人?”
“三千左右,都是骑兵。”
局面还没那么坏。
即使社尔带走了两万精骑,再除去雅尔金围攻甘州的两万人,此刻拱卫突厥王帐的依然有近六万兵力。尤其是可汗的五千亲卫铁骑齐装满员,仅凭他们,就无需惧怕区区三千名远道而来的唐军骑兵。
“唐军带兵将领是谁?”
“旗号上,是、是、是。。。”
“为什么吞吞吐吐?没看清吗?”
“李、李、李。。。”
“你说清楚些!”
连一向冷静的阿史那燕声音都变了。
“旗号上是: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
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
李靖!
李靖本人来了!
阿史那燕强自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臟,大声向帐外呼喊:“康苏密!康苏密!”
连喊数声无人回应,阿史那燕箭步冲出帐外:“康苏密在哪儿?快集合亲卫保护可汗陛下撤往。。。”
一名突厥将领战战兢兢道:“禀、禀告公主殿下,自今日天明,康苏密将军就不知去向了,卑职等也一直在找他。”
康苏密不见了?
可汗的亲卫首领,在敌军突袭的紧要时刻,不见了?
他为何不见?去了哪裏?去做什么?
多智近于妖的大漠飞燕,在这刻首次发生了大脑宕机的状况。
阿史那燕咬着牙抢过一名士兵的水袋,拔去塞子,把水哗哗浇在自己头上。
十一月的定襄,滴水成冰。
匆忙跑来的巴勒哈见状大惊:“公主殿下!”
他正要上前夺下阿史那燕手中的水袋,那整袋的凉水,已经洒尽了。
阿史那燕甩去满头水珠,面色恢覆了冷峻,短促的命令:“跟我来!”
可汗亲卫大营全不似往日一样井井有条,士兵们神色慌张交头接耳,再精锐的军队,骤然失去主将,也不可能丝毫不乱。
阿史那燕站在大营门口扫视人群,朗声道:“可汗陛下命康苏密将军去办理绝密军务,他暂时不能统领你们,现由巴勒哈将军暂代亲卫军统领之职,尔等要谨遵他的号令!”
不止士兵们惊愕不已,巴勒哈惊得尤其厉害:可汗亲卫的统率权若非他本人授意,岂能换人执掌?
如果说这句话的不是阿史那燕,亲卫营当场就要哗变,因为此举实与谋反无异。
阿史那燕冷看骚动的人群,从怀中掏出大汗之戒高高举起:“此为可汗陛下亲口命令,谁敢质疑!”
没人质疑了。
大汗之戒,如可汗亲临,突厥国内人人皆知。
“亲卫营听令:立即集合,保护可汗陛下退往碛口,其余各军一个时辰后,由各营主将统领有序撤走,全军至碛口扎营,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