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鹰落(三)
“你恨他吗?”
“我不恨他。”
“为什么?”
“在他和我父亲的位置上,一切都是他们的宿命,今天不到来、明天不到来,总有一天会到来。父亲也曾经暗算过他,差一点点,死的就是他了,这都是天意,是命吧。”
“你不想报仇?”
“我为什么要报仇呢?我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但我又得到了一个家、得到了一个亲人,如果我放不下仇恨,姐姐她怎么办呢?他是个好皇帝,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天下人又怎么办呢?”
“你、你今年多大?”
“我十六岁呀,怎么了?”
“你这种心思,哪裏像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天下又有几个十六岁的人,经历过我经历的这些呢?”
“我以为我的境遇已经很惨了,没想到......”
“餵,我是受姐姐委托来看望你、顺便给你诊病的,可不是来和你比惨的!”
“你得到过机会吗?”
社尔这句隐晦的话,却瞬间被徐婉柔破解。
“得到过。”
“什么时候?”
“去年中秋之夜他来到府裏,老爷、夫人、大郎君一起陪他饮宴,他那天很高兴,喝的很多,醉的很厉害,姐姐要我调一碗醒酒汤给他喝。如果我想报仇,他那天就已经......”
“你为什么放弃了?”
“因为,是姐姐让我去的。”
社尔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绝对化解仇恨,仇恨的力量几乎是最强大的。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能让人放下仇恨的,是另一种力量,唯一比仇恨更强大的力量。
如果你依然恨,只说明你感受到的爱,还不够浓烈。
有的时候,爱恨两难的抉择,会纠缠我们一生。
面对深仇大恨,你选择报仇,绝没有错。
唯有爱,可以凌驾于对错之上。
生活,是一道选择题,你通常只有一次答题的机会。
做出你的选择,落笔不悔,即可。
“苾儿那个侍女?姓徐的丫头?”
“回陛下,正是。”
“朕记得她是懋功的义女?”
“是的,英国公说,徐婉柔姑娘是他战死沙场的同袍之女,被他收养,彼时他尚在率兵征战,暂寄养于卫国公府,后因与青阳公主极为投缘,便落在那裏了。”
太宗目光深邃望着前方,半晌不语,太常少卿不见指示,小声提醒:“陛下?陛下?”
“哦,你回去吧,把她传进宫来。”
“陛下,社尔将军说他目下病未痊愈,请求将养几日再入宫谢恩。”
“朕说的不是社尔,是那个姓徐的丫头。”
这个“徐”字,太宗有意无意间咬得似乎重了些。
徐婉柔行至御座前,盈盈跪拜。
“臣女徐婉柔,叩见陛下。”
“你不姓徐,你姓李。”
太宗死死盯着那个娇小的身躯,突然开口发难。
徐婉柔脸上却无半点惊惶失措,反倒嫣然浅笑,再次拜到:“陛下记错了,臣女被义父收养后,便随了他老人家的姓氏,确实姓徐。”
太宗眼神一闪:“朕的意思是,你义父立下大功,朕已赐他姓李,从此名李世绩。你既随他之姓,自然也该改姓李。”
徐婉柔笑容依然甜美:“谢陛下指点,臣女愚钝,确实如此。”
说着长身立起,整肃衣衫再次下拜:“臣女李婉柔,叩见陛下。”
“李婉柔......”
太宗口中轻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神思逐渐飞远。
“你上次用这个名字见到朕的时候,才九岁呀。”
“陛下,臣女没有这样好的福气,去年中秋陛下驾临卫国公府之后,今日是第一次再睹天颜。九岁那年,臣女尚且......”
“二叔,有毒。”
太宗的喃喃低语,听在李婉柔耳中却仿若最响的炸雷,再也跪立不住,身子一晃歪倒在大殿上。
“陛下、陛、陛下......”
李婉柔浑身瑟瑟发抖,瘫在地上看着太宗,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脸色煞白如纸,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再出于太宗之口。
太宗嘆息一声:“那日,你父亲邀我过府饮宴,席间你装作追赶自己养的那只貍花猫,溜到我桌前悄悄说了这句话。我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头大震,当即停杯不饮。也幸亏你及时提醒,我中毒不深,回府后虽大病一场,性命总算是侥幸捡回来了。孩子,你是朕的救命之人吶。”
李婉柔嘴唇不住颤抖,想撑着身体跪正磕头,胳膊却如同面条一样软绵无力,连续几下急挣不起,身边走来一个人扶住了她。
“孩子,不要磕头了,坐下说话吧。”
李婉柔凝神一看,抖得更厉害了:来人正是一脸哀戚之色的长孙皇后。
“陛下,皇后娘娘,臣女不是......”
她还试图挣扎,长孙皇后已经用力把她拉了起来,搂在怀中,轻抚她的头。
“孩子,不要害怕,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婶母啊!这裏没有外人,咱们自家人说说体己话吧。”
李婉柔这才註意到,整个大殿上除了一帝一后和她,竟连一个太监宫女也无。
太宗起身从御座边亲手捡起一只绣墩,走过来放在李婉柔身边:“坐吧,这终究是咱们李家的事,就由咱们李家人自己说开来好了。”
李婉柔惊魂未定在绣墩上坐下,嘴唇还在发紫,犹如身被严寒之中,止不住的微微发抖,长孙皇后爱怜的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蛋,目光转到了她腰上别的那柄团扇上。
“这扇子你一直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