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宫宴(二)
李苾走进太极殿时,太宗已换好了正装,一见李苾进来,满面笑容招呼她。
“苾儿,快过来。”
“苾儿拜见阿耶,拜见老师、社尔将军。”
一一行礼后,李苾探询的目光投向太宗:“阿耶忽然唤我进宫,有何差遣?”
“呵呵,不是朕要差遣你,是你的老师给你安排了一个重大的差事,你问他吧。”
李苾面有疑色转向房玄龄,当对方把来龙去脉大略一说,李苾站了起来:“阿耶、老师,小女年轻识浅,不通礼法,万万不能当此重任,请你们另选贤能,万一太上皇的寿宴出了什么差池,李苾如何担得起罪责?”
房玄龄微笑看向太宗,太宗则一副“你自己的学生自己搞定”的表情,干脆背过了身。
“苾儿,你为何不愿担负此任?”
“老师,适才我已说的很清楚了,学生从未担任过总司礼官,对于礼法也是一知半解,太上皇他老人家难得有兴办一次寿宴,届时必然八方宾客俱至,场面宏大,学生手忙脚乱之下万一有个疏失......”
“原来依苾儿的意思,没有做过的官,便不能做;没有干过的事,便不可为?”
房玄龄不置可否的微笑着反问。
“太常卿朱大人、太常少卿许大人,俱是经验丰富、礼法精通的干吏......”
房玄龄打断了李苾的话。
“苾儿我问你:当年陛下登基,委我执掌中书省,总理天下政务,在那之前,为师又在哪一国、哪一朝做过宰相呢?”
“老师才学盖世,岂是常人可比?”
“我再问你:陛下派你父率军荡平大漠,一战灭国,这千秋伟业,前人何曾做到过?”
“我阿耶当世战神,天下何人能及?”
“那我再问你:本朝之内,有一位十八岁的奇女子,孤身潜入敌国腹心探得重大军情,令我军在战场上处处料敌先机,方始获得全胜。这位女子两次身被险境,几乎为国殉身,却是九死而不悔,这样的壮举,纵使须眉男儿,有何人做得到?”
“我——”
这番话大大出乎李苾意料,她涨红了脸,嘴唇徒劳颤动,却连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哈哈哈——”
太宗不由得舒心大笑起来:“不愧是元龄,你这个刁钻倔强的学生,也只有你这个当老师的,才能降服。哎呀,今日可是难得呀,朕无论如何也不记得,我们的苾儿上次被人驳的张口结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阿耶,老师,我......”
李苾还想做挣扎,房玄龄走到她面前,慈祥的摸着她的头:“苾儿,你就不要再推脱了,礼部正是为师该管,礼法之事,我自会命太常寺教习于你,以你的聪明,不出三两日,也就滚瓜烂熟了。告诉你吧,委你这个差事,是陛下和为师另有深意。”
李苾疑惑抬头看着房玄龄。
“你是陛下最骄傲的义女,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长安皓月之名虽早已传遍京畿,然则外人尚少有知晓,陛下和为师是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让天下人都见见,我大唐拥有何等璀璨的瑰宝!”
“阿耶,老师。”
李苾感动了,鼻子有些发酸,太宗也走过来抚着她的肩,正要开言鼓励一番,内侍监匆匆进殿。
“启奏陛下,吐谷浑国书递到。”
房玄龄接过国书,展开阅读,稍顷面向太宗:“陛下,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在国书中说,他将亲率使团前来长安,敬贺大唐太上皇寿诞。”
“哦?吐谷浑西域大国,若他们国主亲自前来,倒是一桩盛事,朕届时当亲自接见他!”
“阿耶,老师,苾儿愿当此重任!”
李苾霍然站起,目光坚定。
“哎,这才是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好苾儿!好,朕立即下旨,钦命苾儿为寿宴大典总司礼官,全权执掌礼乐、歌舞、宴席、接待等仪典事宜;阿史那社尔为大典禁卫将军,大典的一应卫戍之事,就都交给你了!”
“遵旨!”
李苾和阿史那社尔齐声应道,彼此却极快的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史那社尔已经隐约猜到,李苾为何忽然那么干脆爽快的接下这个职位了。
吐谷浑,慕容伏允。
在那个使团名单裏,会隐藏着一个他们日思夜想的名字吗?
她真的会来长安吗?
如果她来了,她想做什么?
李苾忽然间感到一阵阵心悸。
她太想见到她了,可她又非常害怕见到一个无法预测的她。
这裏不是沙漠、不是阴山、也不是伏俟城,不是那些她们彼此都有腾挪空间的地方。
这裏是长安。
走出太极宫,李苾昂首望向碧空。
你到底作何打算?你来是不来?
你我再次相见时,会是怎样的场面?
“她一定会来。”
李苾霍然转身,瞪着身后的阿史那社尔。
社尔苦笑:“可汗在这裏,我也在这裏,我料她一定会来。但她料不到的是:可汗现在已是每日借酒浇愁的右卫大将军,而我每个夜晚,带着刀,在保护她眼中最大的仇人。”
“必须阻止她。”
李苾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社尔却立即听懂了,慢慢点头。
“是的,如果必须有人要死,那个人就是我,绝不能是她。”
也可以是我。
李苾心底的话,并没有说出来。
他们的交谈,阿史那燕当然听不到,她此刻完全沈浸在自己的计划中。
能不能活着离开长安?
这个问题,从未出现在她脑海中,她也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去长安,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但也许,她在乎的,还有些别的。
“如果见到她,你想对她说什么?”
不知何时,慕容伏允来到了阿史那燕身后,提着一只酒壶,淡淡问道。
相隔千裏,阿史那燕抬头望着李苾也在凝视的那片碧空,瞇起了眼。
“还有酒吗?”
慕容伏允把手中酒壶递过去:“就是给你准备的。”
燕接过酒壶,浅浅的酌着,眼神逐渐绵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