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正中的空地上,正在表演胡旋舞。
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裏余。四名西域舞姬两两排列,随着鼓乐飞转,象雪花空中飘摇,象蓬草迎风起舞,湖蓝色的舞裙随着眼花缭乱的旋转支成圆盘状,引得四周酒客或惊奇、或讚嘆、或色迷迷的目光汇聚在她们身上,如痴如醉。
酒肆一角,一名精悍汉人青年冷眼旁观着灯红酒绿的一切,仰头饮尽杯中剩一半的三勒浆,转身走了出去。
来到酒肆外的坊间巷曲,青年径直走向一匹隐在暗影裏的高头大马,叉手施礼:“将军,酒肆内现无异样,卑职回去继续盯守了,您且先到他处巡查吧。”
“王将军,太上皇圣寿大典不日就要举行了,陛下将安防重任交托于我,本将时刻战战兢兢不敢稍有疏忽,还望王将军一如既往尽心竭力,莫要让我辜负了陛下的信重。”
“请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如此就辛苦王将军了,本将先率人巡街,你在这裏看紧,若有异动,飞速报我!”
“卑职遵命!”
马上的将军点点头,调转马头,带着身后的一队士兵离开了,青年直起腰,长长呼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都是四品中郎将,自己却要听他号令,我好歹也是贞观元年便进入千牛卫的”老”资格了,又曾跟随青阳郡主潜入牙庭,差点丢掉性命,他一个刚刚归降的外来户,凭什么就能骑到我头上!
哦,不对,现在已经她是青阳公主了。
王方翼短短一瞬,心裏产生了如上的剧烈活动。
没法子,他是陛下钦命的大典禁卫将军,所有与大典安防职责有涉的军官在此期间都受他节制。退一步说,就算是没有这场盛典,虽然官衔军职都一样,但自己可没摸到为陛下宿卫的差事啊?站在寝殿外护陛下安寝的,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这个突厥人!
在陛下心目中,孰轻孰重,还用再问吗?
王方翼难免心裏是有想法的。
不止他,千牛卫中许多人都是有想法的。
他一跺脚,转身要回到酒肆继续盯守,却被身后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什么人?竟敢犯夜禁!”
王方翼大声喝问着箭步逼近,却在看清对方的一瞬间打了个冷战,本能的单膝跪地:“卑职不知是青阳公主到来,冲撞了您,请公主殿下宽宥!”
李苾缓步走出黑暗:“王将军,胡姬酒肆内可有异样吗?”
“禀报公主,卑职奉社尔将军将令,自日落时起,已在那裏监守两个时辰了,目下并无发现异样。”
“王将军,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公主何出此言?但有差遣,卑职无不从命,请公主吩咐!”
“你若发现了那个人的踪迹,切不可声张,立即赶到太常寺禀报我,其间绝不能对任何人提及,记住了吗?”
王方翼嘴角一动,又收住,想了想,小心问道:“请教公主,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李苾眼中冷芒刷的一闪:“这长安城中,只有寥寥几人见过她,你便是其中之一。王将军现在明白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毫无情绪波动,王方翼却感到一股凉气从后颈处丝丝冒出,竟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卑职明白!卑职一旦发现她的踪迹,立即飞报公主,绝不敢对任何人洩露半个字!”
李苾踏前两步註视着王方翼,目光依然平静:“王将军是个聪明人,只不过我要劝你一句:有时候太过聪明了,也未必一定就是好事,你懂吗?”
“卑职懂了!卑职谢公主教诲!”
王方翼后心的衣服彻底湿透了,直到李苾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心有余悸返回胡姬酒肆自己的位置上,王方翼急急叫了一杯龙膏酒,他现在急需点来劲儿的东西给自己稳一下神,可正当昆仑奴把酒送到他面前时,王方翼伸手却抓了个空,身旁凭空多出一只手抢先夺走了酒杯,不等王方翼喊出声来,那人已经昂首一饮而尽,而后摇晃着空杯看着王方翼,满脸戏谑之色。
“你小子莫不是穷疯了?凭什么抢我的酒喝!”
抢酒的不速之客大喇喇一屁股坐在王方翼身边,拍打他的肩膀:“你小子不地道啊!你是四品、我是八品,你的俸禄比我可高多了,请我喝杯酒岂非应得应分?瞧把你心疼的!”
“少废话!快再叫两杯龙膏酒来,老子得压压惊。”
“你怎么了?办差不利被上峰责罚了?”
“上峰?我所有的上峰,包括张大将军在内,加在一块,也没有她吓人。”
“什么人能把堂堂千牛卫中郎将吓成这样?”
“中郎将算个屁!得罪了她,连你们南衙禁军的大统领陈将军,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眨眨眼:“这等人物,长安城内可也没几个呀?”
忽然眼前一亮:“你小子该不是得罪了青阳公主吧?”
“呵呵,瞎猫碰上死耗子,算你猜对了。”
来人顿时兴奋起来:“快说说快说说,你是怎么居然有机会得罪这种大人物的?”
王方翼哭笑不得:“张小韦,好歹咱俩是上过战场的同袍,你怎么恨我不死啊!”
忽一转念:“不对!都这个时辰了,你跑到这裏来干什么?我是在奉命办差,你怎么也敢犯夜禁?”
“别提了,你们千牛卫这些日子不是忙着太上皇寿宴大典的安防事宜吗?那位陛下钦封的禁卫将军阿史那社尔大人今日上奏说事情重大、人手不足,陛下就下旨命我南衙禁军派人协从。我也是倒霉催的,在城门值守了四个时辰,刚要回家睡觉,就被将军拉了壮丁。好在将军看在我阿耶的面子上,叫我自己选值守地点,我一看名单,你小子居然负责守这么个好地方?不来找你又去找谁!”
“你觉得这裏好?那我甘愿让贤,你来守好了!贼吃肉都看见了,谁看得见贼挨打的时候......”
“你小子别不知足,这裏多好啊!你别说,我挑这地方还真有意外收获:适才在酒肆外的巷曲之中,我见到了一个人,唉,真是没想到居然又碰到她了,真的是美,很美.......”
“你当年和我一起在陇右戍边的时候,看见头老母猪都觉得美!”
王方翼瞪了张小韦一眼,喝了一大口侍者刚刚送来的龙膏酒。
“她可不一样!那种绝代风华、那种美丽中奇妙夹杂着的野性...我跟你这么说吧,整个长安城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中,只有青阳公主堪与之相提并论!她就像、就像是一轮大漠中升起的月亮.......”
张小韦陶醉的叙述着,偶一回头,被一瞬不瞬死盯着他的王方翼吓了一跳。
“你有毛病啊?盯着我干什么!”
王方翼却出奇的冷静:“你告诉我,你看见的那个大漠月亮般的女子,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