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报大人:朱大人说此事他做不了主,须得向青阳公主禀报后再做定夺。”
“青阳公主?”
卢承庆面露惊讶,接着眉头皱了起来:这案子牵涉之人越来越多、身份越来越高了。
“正是!朱大人言道,现下是筹备太上皇圣寿大典之际,一应礼仪接待等筹备事宜陛下已委任青阳公主全权承担,大人要进入各国使臣所居的馆驿察查,必须得到公主殿下允许方可。”
“公主殿下此时必是公务繁忙,何时才能赶来?”
“我已经来了。”
街巷尽头,李苾负手走来,话音淡定,脸色从容。
卢承庆、高定、何寿等人连忙一起躬身行礼。
“臣等见过公主殿下!”
“诸位免礼,卢大人,咱们又见面了,不知一向可好?”
“承蒙公主记挂,下官一切尚好。”
现在还好,要是这个案子破不了.......也就没啥好不好的了,无非是被陛下罢职免官赶回老家,那时种种地写写诗,远离这是非不断的官场,其实也未必就不好。
卢承庆脑中胡思乱想之间,李苾已走到他身边,浅浅一笑:“三年前元宵灯会,歹人趁乱偷走了我的白马,卢大人动作神速,只用半个时辰便帮我寻回,这个人情,李苾并未忘却,多谢卢大人了。”
“那是下官职责所在,应当的,如何敢受公主这个‘谢’字?”
卢承庆这话丝毫没有客气的成分,他对当时还是郡主的李苾印象,那是相当深刻。
那年元宵灯会,长安城解除宵禁,街市上人流如织。李苾带着李婉柔去买糖果,三个外地流窜来长安的窃贼不知死活,盯上了李苾拴在路旁的白马。他们倒是好眼力,看出这马神骏非常、在马市上少说也值千金,解开缰绳便想拉走。
结果才走了十几丈远,醒过味来的白马就不干了,大发神威连踢带咬,等到卢承庆手下差役赶到的时候,面前是长嘶奋蹄闹着脾气的白马,和躺在地上遍体鳞伤的窃贼们。
对于李苾处置这几名窃贼的手法,卢承庆至今思之仍心有余悸。
她面无表情,命差役们将窃贼五花大绑放上马背,前文说过,能骑乘这匹白马的就只李苾一人,即使李德奖,也休想在它背上安安稳稳的坐着。偏生白马又极其记仇,见这几个窃贼竟然还敢造次,暴跳如雷。直到李苾沈着脸拉过白马,抱起李婉柔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在旁看得瞠目结舌的卢承庆才连忙叫人把那三个已被摔得只剩一口气的倒霉蛋押回了府衙。
狠角色啊。
卢承庆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在长安,不是在热闹的节庆之日,不是当着他和手下众多差役的面,这几个触了李苾逆鳞的窃贼,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那年她才十五岁。
“公主殿下,下官有下情禀报。”
甩开回忆,卢承庆连忙说起了眼下的正经事,李苾凝神听着,不动声色,其实心中已惊涛骇浪。
她看见了地上王方翼的尸体,也本能的判断出了他因何而死、死于何人之手。
王将军,是我害死了你,我对不起你。
他身边另一具尸体是谁?
街巷口一阵骚动,一队重甲士兵铿锵而来,高定吶吶道“社尔将军来了”,举目细望,神色一呆:来的不是阿史那社尔。
张士贵目光凝滞,动作僵硬,机械的下马走到了张小韦尸体前,呆立不动,嘴唇颤抖着,语不成调。
“小韦?小韦你为什么躺在这儿?阿耶来了,你告诉阿耶是谁杀害了你?你告诉阿耶,阿耶给你报仇。”
听着铁塔般的沙场汉子凄凉悲戚的哀鸣,在场者无不含泪。
李苾楞了:死的是张大将军的公子?
“小韦,跟阿耶回家,你最喜欢的马,阿耶给你牵来了。”
张士贵哽咽着拉过张小韦那匹心爱的青海骢,弯腰抱起儿子的尸身放于马背,含泪拉着缰绳,往家的方向走去。
青海骢察觉背上的主人情况有异,摇头嘶鸣了一声,院墻之侧,忽然回应了一声极相似的嘶鸣声。
李苾目光一闪。
社尔立马巷口,楞楞看着走过来的张士贵。
“大将军,这.......”
张士贵勉强压抑住丧子之痛,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社尔将军,犬子遭歹人毒手,我心境大乱,请代我向陛下告假几日,防务之事,就偏劳将军了。”
社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抱拳拱手,闪在一旁。
望着张士贵摇摇晃晃的背影远去,社尔怅然回头,看见了走到面前的李苾。
“是她。”
声音极低,仅他们两人可闻。
社尔紧紧盯了李苾半晌,纵身下马来到王方翼尸体边,俯身查看伤口。
只匆匆一瞥,他便霍然直起腰,闭上了眼。
这个伤口,没人比他更熟悉,天下只有两柄刀会制造出这样的伤口,其中一柄就悬在他腰间,另一柄.......
突厥有三柄公认的神兵利器,一柄是颉利可汗的金乌宝刀,现已随着他的被俘而遭缴获,存放于凌烟阁;一柄是社尔的孤星宝刀;还有一柄,便是残月宝刀。
它的主人,是阿史那燕。
孤星残月,是千年之前一名未留下姓名的西域铸造大师使用乌孙寒铁,耗费十年心血打造而成,孤星由匈奴单于拥有,残月则归属匈奴右贤王。
平日裏,这两柄宝刀供奉在匈奴的祭天圣地龙城。汉元光六年,大将军卫青挥军深入险境,直捣龙城,缴获包括祭天金人在内的名贵战利品无数,此战过后,匈奴史书上便再无关于这两柄刀的记载。
孤星残月再现人间,已是突厥兴起多年后,颉利可汗将孤星赐予阿史那社尔,残月则交给了阿史那燕。阿史那兄妹手中的这两柄上古神刀,因是一模所铸,所以除了刀柄上的铭文不同,其他完全一模一样,孤星造成的伤口是什么样,残月一般无二。
社尔一眼就认出了王方翼尸身上的那道细小伤口。
是她,她来了,她就在长安。
就在面前这堵高墻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