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记得,你至少还有个哥哥吧?”
“我哥哥是骄傲的大漠飞鹰,国破之日,他便殉国而死了。”
“哦?朕倒想知道,你哥哥是如何身死的?”
太宗玩味的看着阿史那燕,再有意无意瞥一下脸色铁青的阿史那社尔。
“我哥哥中计被俘,心中羞愧之下,自我了断了。”
“他如何自我了断?”
太宗步步进逼。
“他是背后中箭,自尽而死。”
殿内嗡嗡声一片:这名刺客公然行刺太宗,胆子固然是大到了极点,若非脑子不灵光,想来也不敢行此逆天之事。
人如何能够背后中箭自尽而死?这不是说胡话吗?
只有寥寥几人,听懂了阿史那燕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太宗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一个背后中箭、自尽而死。阿史那燕,你若现在弃剑受死,朕还可以赏你个全尸;如再敢负隅顽抗,朕就将你乱刃分尸,祭奠惨死在你手上的郭淮、李环、王方翼、张小韦等等大唐将士的在天之灵!”
阿史那燕不屑的冷哼一声:“大漠飞燕,有死无降!”
“来人,把刺驾狂徒阿史那燕就地格杀!”
随着太宗冷然喝令,殿内众侍卫纷纷刀出鞘弓上弦冲上前来,阿史那燕牙关紧咬,持剑纵身扑向太宗站立的方向,李苾身法如电拦在她面前,手中短剑如灵蛇吐信,刺向阿史那燕胸膛。
“扑哧!”
时间骤然静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看着李苾手中刺进阿史那燕左胸直至剑柄的短剑发楞。
阿史那燕嘴角一动,一口鲜血涌出,抬起呆滞的目光盯着李苾;李苾松手撒剑后退一步,眼睛一瞬不瞬和她对视。
阿史那燕低头看看插在胸口的剑柄,上面用突厥文绣着的那个字,被口中滴下的血浸染,难以分辨。
无需分辨,她知道那是个“燕”字。
这把剑,是我送给你的,你现在把它还给我了吗?
是的,我还给你,虽然如果我可以选择,绝对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好吧,我懂了。
阿史那燕身子晃了晃,向后重重倒在平臺上,寂然不动。
太宗缓缓走到平臺前,凝视阿史那燕的尸体,轻轻嘆息了一声。
“虽然此女手上有我大唐将士的累累血债,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有血性的突厥女子,这样的敌人,朕亦敬之。社尔将军,你把她的尸体带出去,好生安葬了吧。”
阿史那社尔神情木然,呆望着燕的尸身,对太宗的话毫无反应。
“社尔将军?爱卿?”
太宗疑惑转身看着社尔,正要再说,李苾走了过来。
“陛下,阿史那燕正是社尔将军的妹妹,她刚才那番话,实则是表示已与社尔将军恩断义绝,葬埋她尸体的事,就交给臣女吧。”
“这样也好,苾儿,阿史那燕的坟茔,不妨修得规整些。她生前虽为我大唐死敌,现在既已伏法,朕也不吝惜多赐她三尺黄土。”
“苾儿遵旨!”
太宗转向慕容伏允:“爱卿,阿史那燕既然假冒卿的爱妻上殿行刺,以朕揣度,只怕尊夫人必已遭她毒手,才能令她得行这李代桃僵的毒计。”
慕容伏允离席跪倒:“陛下,臣对使团人员管制不利,以致犯驾刺客有机可乘,臣万死!”
“爱卿不要自责,想这大漠飞燕是何等狡黠残忍?其鬼魅手段令人防不胜防,即令王爱卿身为朕的千牛卫中郎将,也在长安城内被她杀害。卿已痛失爱妻,朕何忍责之?快起来,还望你节哀顺变才是。”
“臣谢陛下关怀。”
太宗回到御座前,向太上皇跪倒叩头:“儿臣无能,令刺客惊了父皇圣驾,扰了圣寿大典,父皇恕罪。”
太上皇离座下阶扶起太宗:“突厥余孽垂死挣扎,怎么能怪皇帝?现在我亲眼看到大患已除,心中只有释然,怎会见怪?以我之见,咱们不受区区刺客之扰,大典继续!”
太宗将太上皇扶回座位,转身大声宣布:“众卿,太上皇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是为古名将之风,诸位可愿抛却这小小杂章,与我父子继续同庆?”
“大唐天子气度无双,臣等钦佩不已,愿与太上皇、陛下和皇后娘娘共襄盛典!”
殿内众人众口一词,声如洪钟。
“好!传朕旨意,继续奏乐、继续舞!”
李苾悄然上前:“阿耶,苾儿先告退了。”
得到太宗首肯后,李苾挥手叫过几名值殿卫士,拉起躺着阿史那燕尸身的平臺,缓缓退向殿外。行走中,李苾忽然回头,用严厉的目光盯向太宗御座边不由自主向这边跨出两步的阿史那社尔,极轻微的摇了摇头。
社尔身子一震停住脚步,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遥望妹妹的尸体,将夺眶的泪水硬生生忍了回去。
燕,哥哥不能送你,你不要怪我。
你说的对,你心中那只骄傲的大漠飞鹰,早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长安城南,少陵原。
李苾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工匠们挥动锨锄,挖掘出一个两丈深、一丈阔的土坑,上前探头看了看坑底,转身示意四名金吾卫士兵抬起土坑边的一具楠木棺椁,慢慢沈入坑中。棺椁放好后,李苾接过匠人手中的铁锨铲起一锨黄土,口中念念有词,扬在棺椁上。
李苾走开后,匠人们七手八脚把土铲进墓穴,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土堆就伫立在李苾面前。
一名金吾卫军官来到李苾面前:“公主殿下,墓碑已命曲江坊一家石料店抓紧镌刻,碑文如何撰写,还请公主示下。”
“突厥公主之墓。”
“就...就这几个字”
”对,就这么写,她本就是突厥的公主,以这个名分归入尘土,有何不妥?”
“卑职明白。”
李苾背着双手,註视这座新坟。
我把过去的那个你,埋在这裏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一个号称大漠飞燕的突厥公主,再无一个身世经历如惊涛骇浪的传奇女子。
新的生命,开启了它令人神往的旅程。
世上只有阿史那燕。
仅仅是阿史那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