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蓓儿正自胡思乱想中,门吱呀一响,李婉柔回来了。
“柔儿姐姐,你去哪儿了?我买了新鲜的荔枝,给你剥几颗好不好?”
欧阳蓓儿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盯着她,一迭声发问。
李婉柔却似乎没有听到,只是慢慢走到桌案边坐在凳子上,面色沈静,难辨悲喜。
“柔儿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刚才到哪儿去了?”
“我进宫去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恩宠,我现在...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呢。”
李婉柔平静的叙述着,神态非常正常,正常到李苾和阿史那燕一眼就看出非常不正常。
李苾走到李婉柔面前,拉起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舍不得他,对不对?”
这轻轻的一句话,就像瞬间撤去了水闸的阀门,李婉柔的泪水立即决堤而出。
“我舍不得他!我舍不得他!我不想去、不想去!可是、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那样殷切的看着我,我、我、我...”
李婉柔扑在李苾怀中放声大哭,抽抽搭搭说出的话令欧阳蓓儿摸不着头脑,只急得陪着落泪,可阿史那燕和李苾再次对视,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就是这样,我们的预料分毫不差!
“给我看看。”
李苾帮李婉柔擦拭着泪水,右手伸到了她面前。
李婉柔抽泣着从怀裏掏出一纸薄薄的黄绢,哆哆嗦嗦交到李苾手中,这区区几两重的丝绢,在她手中竟似有千斤的分量。
李苾展开黄绢,阿史那燕站到她身后,和她一起阅读上面的内容。
这是一封和亲诏书。
诏书内容大意是: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不远千裏赶赴长安为大唐太上皇祝寿,赤诚之心感天动地,却遭遇突变,妻子惨死在刺王杀驾的刺客之手,太宗心内极是不安。为表慰藉,特由长孙皇后收宗室之女李婉柔为义女,加封弘化公主,赐婚给慕容伏允。
以往中原王朝赐婚公主给周边国家,多是做个政治姿态,嫁过去的大都不是正牌公主,而是像这次一样临时加封某位宗室女公主头衔,有时连宗室女都舍不得给,用大臣的女儿顶替也屡见不鲜。这次太宗夫妇对慕容伏允的恩宠之意,显然是非常浓厚的,从人选上就能看出诚意满满。
因为他们自己心裏最清楚,李婉柔可不是个被匆匆安上公主头衔的西贝货,她虽然表面上只是宫裏一名问疾诊病的司药女官,骨子裏却是真真正正流着李家血脉的金枝玉叶!
原本这个安排对于李婉柔来说并不是个很差的结果,她的身份在大唐国内,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永不能见于天日,如果能以公主身份远嫁吐谷浑,充当慕容伏允的王妃,却可以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堂而皇之过上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她是大唐皇帝赐婚的堂堂公主,至少在表面上,在夫家可以享受无上尊荣,她的丈夫也绝不敢慢待她。
因为在她的背后,屹立着巍巍大唐。
只是这一切有个前提:如果没有阿史那社尔。
此时的李婉柔,已经与社尔心心相印、难舍难分,她在内心中认定的那个人,是昔日突厥那只傲如骄阳的大漠飞鹰,在她的情感世界裏,再没有其他人半分空间了。
可是,太宗和长孙皇后说出口的话,她怎敢违逆?
大唐二圣共同做出的决定,有谁能够更改?
李婉柔哭得喉咙已渐沙哑,无力的偎在李苾怀裏,仿佛这个身体是她唯一的依靠,一旦李苾抽身撤开,她的整个世界就将彻底天塌地陷。
李苾抚摸着李婉柔的秀发,转过头,眼光第三次和阿史那燕相碰。
迎着对方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史那燕面容平静,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吗?
就这样吧!
“柔儿,把诏书给我,在家裏等着。”
李婉柔茫然抬头,看着李苾,抽泣着又看看一边安详微笑的阿史那燕,懵懵懂懂的把诏书递给了李苾,墨黑色的大眼睛裏,闪现出一丝期待。
太极殿前,李苾袅袅婷婷走来,面前冲过今日并不该当值的阿史那社尔。
“你、你、都知道了?”
社尔惶急的问话中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李苾望着他,平静低声:“她很好,她也会很好,别担心,等我。”
看着李苾从容进殿的背影,阿史那社尔扎张了张口,终于噤声,静静站定,眼中闪现出和李婉柔一样的期待。
也许,她真的有办法。
整个大唐,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拯救这对有情人,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李苾。
“苾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为震惊的太宗几步冲下御座,冲到李苾面前抓住她的胳膊,语气禁不住发抖。
“苾儿,那裏终年天干物燥、风沙弥漫,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
长孙皇后也冲上来抓住李苾另一只胳膊,话中已带有哭腔。
李苾笑着双手分别搀住太宗夫妇:“阿耶,皇后阿娘,西域气候虽然差了些,我在那裏曾盘桓数月,倒也没什么不能适应的。我自幼习武,身子骨强健,西域饮食也很对我的胃口,皇后阿娘如果不信,等他日我回长安看您的时候,您命人取秤砣来,称称我轻了没有可好?”
“你、你这个孩子,还要说这些没分辨的话,不行,我不许你去!一想到你要离开我千裏之遥,我这心裏、心裏...”
长孙皇后说着说着不禁哽咽起来,李苾起身抱住她,把头埋进她怀中,闭着眼睛轻声道:“皇后阿娘,苾儿也舍不得您和父皇。可是自从那日奉父皇之命取太常寺会见慕容伏允,我就...就看中他了。您和父皇不是都答应过我,让我自己挑选称心如意的丈夫吗?现在,这个人出现了,只不过,他离长安、离父皇和皇后阿娘有点远罢了。”
长孙皇后拭去眼眶裏的泪水,拉着李苾直勾勾的看:“苾儿,你跟皇后阿娘说实话,你真的看中那个慕容伏允了吗?”
李苾面色从容望着长孙皇后,很轻但很坚定的点了点头。
太宗神色黯然仰天长嘆:“难道...难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吗?苾儿,自你六岁进宫,朕和皇后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那慕容伏允其实算是佳偶,本身是西域的一方雄主,年龄虽然大了些,却也堪称丰神绰约仪表堂堂,更兼人品持重,对我大唐忠心耿耿,与他婚配,并不亏待我们的好女儿。可是朕和皇后一般无二,一想到你从此就要远隔千裏,三年五载见不上一面,心裏面这份不舍就...唉,苾儿,你是要想煞我们啊!”
长孙皇后还想做最后的挽留:“苾儿,这样的大事,你还是回家问过你阿耶和阿娘,得到他们允可再说吧。”
“皇后阿娘,父皇,您们了解苾儿,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