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想听听看一些陈年旧事吗?”
“关于江栩淮的。”
...
...
二十几年前,江家公司因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濒临倒闭。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宣告破产,要不找到强有力的靠山,扶着企业继续走下去。
江翰彦当时选择了第二条路。
他到处洽谈,最终经人牵线搭上了当时芜市上流圈举足轻重的名门大户——许家。
许家愿意给予江家资助,但要求在其公司占股,且两家联姻,用婚姻作为交易,利益捆绑在一起才能保证长久地稳定。
就这样,江家独子江恒,和许家长女许如颜定下婚约,二人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婚后,两人很是恩爱。
举案齐眉,互相尊重,江恒也会在处理完集团事务后一心赶回家中陪伴妻子,许如颜从未谈过恋爱,自然是满心欢喜,很快怀孕诞下一子。
取名,江栩淮。
“淮”为最清澈的水流,意为江恒与许如颜相伴沁如流水。
孩子继承了父亲的俊朗与母亲的清秀,生的相貌端正好看,又乖巧听话,许老爷子很喜欢这个外孙将江家所占的所有股份转让给江栩淮。
芜市上流圈,皆称讚这桩婚姻的佳美。
夫妻感情极好,自孩子出生后,江家集团也越做越大,成为了龙头企业。
许如颜觉得自己的一生实在顺遂,她安心在家做起家庭主妇,洗手作汤羹、照看孩子、到点在家门口等待丈夫下班回来。
她每日都过得很幸福。
她以为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却不曾想,一切变得那样快。
自集团稳定下来后,江恒开始很晚回家,猜想是公务繁忙,许如颜即使等到很晚也没有怨言。
丈夫几点到家,她便几点再睡。
她这样温和婉顺的性格让江恒愈发放纵,他回来得越来越迟,从傍晚变成凌晨,再从凌晨变成深夜。
后来,他直接不再归家。
最长一次,一个月家裏都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江栩淮那时还小,懵懂的他不懂母亲为什么要从早上等到晚上,再从晚上等到天亮,在他的认知裏人不睡觉是要死的呀。
他也不懂为什么常爱笑的母亲脸上为什么再也没了笑容,常把他托抱在肩膀上的父亲为什么再也不回家,很多很多的问题他都搞不懂。
只是个孩子的江栩淮,只能陪在母亲旁边等待,即使他很想玩玩具,很想看动画片,但是他更爱母亲,他想这个家好好的。
但,终究没能如愿。
江恒终于返回家中,却带来了一份离婚协议书,还有一对母子。
女人长得明艷,孩子眉眼像她,下半张脸更像江恒,看起来和江栩淮差不多大。
许如颜在那一刻明白过来。
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出轨了,还有一个私生子,算着孩子的年龄甚至在和自己才结婚没多久,江恒就已然有了情人。
不及她质问,当家人江翰彦先给了江恒一巴掌,力道很大,江恒脸上瞬间出现了血迹。
当他还想再给一巴掌的时候,身侧的女人拦在江恒的面前,她含着泪喊道。
“您凭什么打他?”
“要不是您为了公司,硬生生拆散我和阿恒,我们本该结婚的,我的孩子也不会这么躲躲藏藏。”
话音落地。
许如颜楞怔在原地,她像是屏蔽了音节完全听不懂女人的话,可下一秒投落过来愤怒的眼神让她又瞬间恢覆了听力。
“我和阿恒大学就相爱了,你才是小三。”女人抬手,浑身发抖,“你的儿子才是私生子。”
“你占着别人的位置怎么能做到心安理得?”
“小三”这两个字,横冲直撞地扎向许如颜的心底,她后退了半步,鼻息慌乱。
她看着眼前江翰彦扶着额角气到站不稳,看着斜靠在角落裏流着血的江恒,看着旁边的女人抱紧她深爱的男人,看着他们的孩子害怕地大哭。
......
世界慌乱,她像是一个局外人。
视线模糊,耳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僵硬地扭头,终于寻到刚才被暂时忘记的一项。
——江栩淮正立在旁边,小手扯住她的衣角,才午觉睡醒的他面对眼前的一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小声地说:“妈妈,爸爸怎么了?”
许如颜恍然哽咽,抑制不住地流泪。
江恒和那个女人早就相爱,那她算什么?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算什么?这些年又算什么?
原来,全是她蠢。
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她不过是个傀儡,也从未得到过丝毫的爱。
后来,许如颜还是签下了离婚协议书。
她不想做什么占了别人位置的小人,她要堂堂正正地离开。
可现实还是没有放过她。
许如颜逃的过去这段婚姻,却逃不了自己的心魔,像是走入了一段死胡同,一遍遍地逼问。
为什么这么蠢?
为什么非要是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直顺利的人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它会让人变得纯粹,也会让人变得脆弱。
怎么也想不通的许如颜。
患上了重度抑郁。
没了生的希望,活着就是一场折磨,许如颜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她连走路都觉得很累,甚至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
透过江栩淮的眉目,总能看到那个她痛恨的男人的脸庞,也在时刻提醒着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
可是年幼的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许如颜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更加纠葛更加痛苦,生理上的躯体病癥已经超越了忍耐的极限,心裏上的最后一道防线又被突破。
于是,她选择自杀。
选在了一个寻常的日子,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她觉得解脱自己时能够晒到太阳会很温暖。
她从顶楼一跃而下。
却忘记了,那日是她从前捧在手心裏长大儿子的重要日子。
是江栩淮的生日。
想念母亲的江栩淮,期待了很久生日那天也许能等到父母回家,毕竟往年他们都会在那一天满足他的所有愿望。
他以为今年也会一样。
然而什么也没等到。
除了母亲的死讯。
江栩淮开始生病,他持续性地发烧,退了再烧,接而往覆,昏昏沈沈地一病不起。
江翰彦请遍芜市的名医,都是毫无办法。
那时的江栩淮仿若一朵孤零零即将陨落的枯叶,没有任何色彩,在淅淅沥沥的雨夜缓缓往下坠落。
他好不起来了,他也不想好。
他被困在了梦裏,那裏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所以不想醒来,想做梦裏的孩子。
直到来年的生日,也是许如颜的忌日。
芜市下了一场经年不遇的大雪,漫天的白羽,江栩淮坚信是母亲来看他了。
他就知道,母亲是爱他的,是舍不得他的。
母亲怎么会不爱他呢?
于是,他悄悄地出门。
去看这场雪,去等母亲回家。
走了好久好久,走到身体发僵,走到全身没了任何知觉,走到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江栩淮迷路了,他昏昏沈沈地倒在一角,意识昏沈之际,他被人拍醒。
是妈妈来接他了吗?
睁开眼睫,只有一个小女孩,她脸颊浮着粉红色,小声地和他说话。
“我送给你一封信吧。”
他嫌烦,抖着牙关让她滚开。
片刻后女孩没有离开,给他围上烘着热气的围巾,抱了抱他,还在他的耳畔低语:“会好的,会幸福的。”
江栩淮没由来地不想坠落了。
他盯着女孩的背影,和手裏的信纸,突然想要好好活下去。
你问他什么缘由。
他也说不清楚,世间很多牵扰哪有确切的理由。
缘分、命数四字註定了。
他认命。
...
...
听到这裏,舒知意的手掌已然出了很多冷汗,她掐着自己的皮肤,才能回神捉到几分氧气。
“大概猜到了吧姑娘。”江翰彦抬眸看她,唇角泛上难以释然的涩苦,“你就是那个女孩。”
“是你让江栩淮活。”
“你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舒知意的眼泪“啪嗒”顺着他的话掉落,滴落到柔软的衣服面料上,化成一滩湿漉漉的痕迹。
她安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氧气都用光,才缓缓问道:“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封信?”
他等了她这么久。
她却全部忘记了,她推开他,一遍又一遍。
真是糟糕,她犯了错啊。
江翰彦早就料到,他抬手把身侧的早已泛黄的信件递给舒知意。
“他一直放在房间的床头,枕着入睡。”
舒知意轻轻接过。
纸张布满褶皱,像是被反覆摩挲过。
【嗨,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舒知意,给你写信的这个人。】
视线凝滞,落在这个开头上。
明明字迹笨拙线条歪歪扭扭,但却和她圣诞送给江栩淮的那封一模一样。
舒知意也在这个瞬间明白过来。
为什么当时江栩淮蓦然间红了眼,为什么看向她的眼神那样的深笃。
【今天是我很喜欢的天气,我喜欢下雪,所以很开心。
你呢,你开心吗?
如果不开心的话,记得要开心一点哦。
老师说要表达爱,其实我不懂爱,也没有多少人爱我,很少很少,可我想着未来总有一天会把所有的爱都给我吧。
现在,我先分点给你。
你会要吗?你会觉得很少吗?
可是我只有这么一点点,希望你不要xian弃(对不起这个字我不会写)
嗯,我爱你,陌生人。
以后会越来越好,我们还会相遇吗?
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记得开心啊,记得永远开心快乐。
——cotton
小棉同学】
舒知意眼角湿润,模糊了大片。
她手指下挪,又看到一行字。
是另外写的,不是同样的字迹。
透过纸面被写得很重,像是描了一遍又一遍。
似乎在强调着什么。
——找到她。
江栩淮,活下去。
找到她。
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