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娘管家
大约是底气太足,
桌上一众人皆侧目看过来。
与冯氏一同坐在主位的老国公目光微微一凝,唇部抖动,有些不耐烦,
撇了一眼尚且风轻云淡的冯氏,
又扭头落在了左侧的华姨娘身上,到底最后什么也没说。
吕献之对于杨灵籁总能出其不意的行为有了些许心理预期,淡淡地收了筷子,
只是坐在位置上静静等着她会说出些什么。
最先起头的裴氏皱了皱眉,
面色不悦,抢先一句。
“既是不在,
何故在这遮遮掩掩,倒叫小孩子学了坏。当初三弟妹将迎客一事交到你手上,
我便不讚同,若非是叫了纭娘也去,遇着你今日这般私自扔下烂摊子的,
咱们国公府可真是丢面子丢到了整个上京城。”
“再者,敬茶一事本不在安排之内,
你擅自主张跑来做,
是打定主意想出一出这风头,
什么正经事都没做,偏偏去做了这最不该做的,像你这般不知进退的,合该送回杨府叫杨夫人亲自教一遍,
也算回炉重造。”
主持寿宴的孙氏半点话没说,
裴氏却将她要说的都说了尽,
做足了矛头,她也便只待闲来作壁上观。
王氏与吕文征夫妇冷眼瞧了眼自己的亲儿子,
对这个经常惹事的儿媳,一个不想出这个头,一个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没想到杨灵籁被当众拿了徐氏那老妇讥讽,竟也沈了脸,反倒是叫看戏的众人摸不着头脑。
怎的被训的反而发了牛脾气,大多数人皆觉得这杨三娘实在不识好歹,少许只是不言不语的看着,尚觉得局势还有分辨。
这时,杨灵籁开了口,眼尾微挑,藏的却是嘲讽的笑。
“大伯母,三娘这话还没说呢,您也不用如此捉急,否则三娘总觉得大伯母是刻意针对三娘。”
“你红口白牙说些什么,”裴文君瞪眼,转头朝着王氏发难,“弟妹怕就是被你如此气病的吧,简直就是一个天生不通情理的犟种。”
到底是顾忌着大家都在,又是老太太寿宴,裴文君不敢当面嘲讽,但这话说出来遮也跟没遮一般,谁不知晓王氏是为何“养病”这些日子,反倒是越加叫人羞耻。
王氏被气绿了脸,还没待她说话,谁知杨灵籁挡在了前面,撑住了裏子面子。
“分明是大伯母自己气恼了,为何要拉母亲垫背,不过也是,世人皆怕被打脸,做猪头,想必大伯母也是顾忌大伯父的面子,毕竟家宴之上,谁说的话皆是负责任的,三娘也觉得情有可原。”
这一出叫很多人吸了一口气,尤其是坐在王氏手边的吕雪青,歪着脑袋,眼睛只看着都不转了,还是被王氏狠狠戳了一次,才略带呆滞地重新低下头,只是手指扣在一处,提心吊胆的想着,嫂嫂是不是真的会与叔母当众打起来。
而不愧是一家人的吕献之,同样,面上带着客套的温和,实际整个身子都紧绷着,时刻都准备着,若是场面收不回来,自己要上去说几句。
裴氏被怼的,都不禁侧头瞧了一眼身边的吕家大爷吕德明,夫妻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你怨我我怨你。
稳坐如钟的冯氏发了话,“杨氏,既是有话要说,便说,兜兜转转,尚也见不上几分理直气壮。”
“是,三娘听祖母的。”
杨灵籁收回了那哪哪看着都叫人不自在的神情,对上冯氏,就莫名变乖了。
“方才咏勒侄儿说,未曾见我迎客,确有此事,可也绝非大伯母所说,是三娘故意为之。”
“本来三伯母定的是我与三嫂嫂一同在大门处迎客,本来也是如此,只是后来六妹妹忽的来了,怕是也觉得自己如今长成大姑娘,祖母大寿只看不做,过意不去,便主动接了过去。”
杨灵籁说着还特意去瞧了几眼吕懋黛,神情裏皆是怜爱,语气都跟着极为亲近。
“虽我与六妹妹年岁相差甚小,但到底也算是她名义上的九嫂嫂,见她一直抢着去迎客,实在不好意思让她回去,更不好闲来无事可干,便进了内院,想帮帮两位伯母。谁知也就这样,出了所谓的岔子。”
“寿宴前几日,其实我便托人去三伯母处问了几句这宴席到底是如何迎客,只是请进内院也便罢了,还是别的,只是大约三伯母手头有事,我们正好错开,一时之下也就没了商议,后来不知哪来的丫鬟告知我是按正常的宴宾安排,至此三娘便以为是需敬茶,便做了此事,是半点想出风头,鹤立鸡群的恶心都没有,三娘可以当众起誓,绝无此心。”
冯氏眼看着杨灵籁就要作发誓状,脑仁都跟着一抽一抽的疼,落了落手,叫人停下,与孙氏对视一眼后,缓缓道。
“如此说来,便是刁奴误人,家宴之后,便着人去寻,到底是谁跟主子说了这空口白话,国公府裏绝不可留此等蛀虫。”
此番话一出,算是变相拍板钉钉,此事与杨灵籁无关。
可人大约总是不知足,譬如冯氏,她不得不帮杨氏澄清,可该训的话却不会少,总是要细鱼嫩肉裏挑出几根刺来。
“杨氏,你能做出这般事来,也是心智少熟,便是未曾问到玉枝,为何不去问你大伯母,这些都是长辈,吃的盐走的路比你翻几番,总好过你擅自主张,酿出这等误会来,伤了几房情分。”
杨灵籁认栽地点头,一点也不曾反驳。
对自家小姐性子熟知的盈月心头只觉不对,而等待结果的吕献之以自己简陋的经验来想,通常情况下,杨氏做出如此乖觉模样,一是有事相求,一是背地裏要使手段,如今,便是十分不大对。
尚且还不熟知此套路的冯氏,却是逮住了机会便天花乱坠地说,大概也是平日便总爱做训话的长辈,教训完了杨灵籁,王氏也没逃过数落。
“老二媳妇,你好歹也是二房的夫人,却在大事上总拿错主意,今日你手头未曾有事,怎的就没提醒杨氏几句,眼睁睁的叫人犯了错,原本是能防微杜渐,也被你整得落了岔子。”
“闭门几日怎么就未曾好好养养自己的性子,多沈淀些,遇事三次思量,怎会出错。”
憋着一口劲,眉目阴沈盯着杨灵籁的裴氏也未免受波及。
“还有你,老大媳妇,德明整日在前面忙着处理政事,你在后院帮不上忙,也莫要添乱,多与玉枝学一学,怎的她能将家中管的井井有条,你便是个烂泥扶不上墻,凈整出一堆烂窟窿。”
孙氏作为三个媳妇裏的佼佼者,不仅没被冯氏数落,甚至还隐隐有夸讚之意,背脊挺的直,三房与荣有焉,可剩下几房人都心裏有意见。
裴文君的意见与怨气则是最大的,数落王氏是该,为何数落她,杨三娘做错事,找了堆借口就过了,她一个长辈还要被当面与孙氏这死对头比较。
尤其说道掌家这块裴氏心裏的痛更是戳到了底线,几十年的苦楚,当场就憋不住了。
“老太太也太不公了些,当初三个媳妇一同跟您学掌家,本就是您偏心孙玉枝,样样都带着,样样都教着,什么人都给,而我们剩下的就是什么也没有,她可不是处处压人一头,都是族裏的小姐,谁没学过掌家,论起来孙玉枝身份最低,如何轮也不是她。”
“您也别说是我故意找茬,老三是年幼时体弱多病,您偏疼些,没人会说什么,可这几十年了,我们都熬成了这般年纪,还被年轻弟妹压一头,这面子裏子可不都过不去。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头了,您又一味贬低,是当真心疼她,还是当真觉得我们剩下这两房不是心头好,一点也不顾了。”
吕家大爷吕德明见冯氏眼神要冻成冰窟窿,拉着裴氏,想叫她住嘴,可即便是停了,已经说的话都叫人听见了。
还未出嫁的姑娘们,已然成婚的媳妇们,个个面面相觑。
他尴尬的张了张嘴,尽力挽回道。
“文君近来诊脉,大夫说是心力憔悴,刚才说的,不过就是脑子一热,当不得真,今日是母亲大寿,实在是太不该,儿子回去便好好与她说几次。”
眼见众人谁也不敢说话,他把眼神放到了自己二哥吕文征身上,虽是内宅妇人们争斗,可两兄弟情分却还算可以,是盼着对方也能活活稀泥,便过去了。
吕文征要说话,可谁知却被王氏揪住了袖子,低声警告。
“母亲大寿,你别看不清去蹚浑水。”
可在外叱咤风云的吕大学士怎么会听,扯回了衣裳,就要说下去。
却被杨灵籁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祖母,大伯母心直口快,您也知晓,可平日裏都是极为孝顺您的,不如待寿宴过去再说,都消消气,也不会伤了什么情分。”
这话算是说道了老国公的心坎了,当场就点了头。
“小九媳妇说的不错,少些弯弯肠子,有什么芥蒂,之后再解,什么日子就该做什么事。”
更没想到的是,一直在家宴上做透明人的华姨娘也淡着脸,说道,“家和万事兴,情分比什么都重要。”
冯氏眼神晦暗不明,脸上的褶子都像是冻住了,显然是在压制怒火。
“都爱跑出来做好人,国公府裏算是成好人窝了,便我是那个独一份的恶人了。”
这一句话,算是把杨灵籁、吕雄关、华弄清三人都牢牢算了进去,三个人几乎也可以说是冯氏在这大宅院裏顶顶厌恶之人。
杨灵籁冒了句头,又变得缄默起来,暗自瞟了身边发呆的吕献之几眼,跟着也做起了透明人。
吕雄关的浓眉骤然收紧,眼底划过忍耐和嫌弃,并不想当场与人吵,压着冷意说要走。
“既是都吃好了,便叫人撤了,夜晚寒凉,都回院裏。”
老国公下了令,谁也不敢不听,冯氏却突兀地笑了,笑声带着垂暮之意,苍凉的很。
“今日是我冯菁烟的大寿,家宴也是我冯菁烟的家宴,老身还未说散,都走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