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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力下坠
《没齿经》
董烟青想抱我就没有抱不到的时候。
哪怕此刻并不适宜我们有任何亲密接触。
新房在这九年的光阴消减下,外墻看着陈旧,内裏的装修却明显是经过几轮翻新的。
现在的风格是素凈,极素的白,纤尘不染。家居用品通通都是纯白色,入眼的效果极其肃穆,甚至有点渗人的感伤。唯一醒目的,就是墻上挂的照片相框。
和话厅前供奉的灵位。灵位是冷峻失落的黑。纯黑的色调下,有温度的仅是正燃着的两根白烛。
董烟青把我放在陆西芃灵位前的那个跪垫上,脸离烛光的距离不到十寸,仰头就能对上陆西芃古典韵味十足的黑白美人照。
余光一瞥,我的身形就往后跌了跌。
董烟青适时用腿顶住我的后背,我闭上眼睛藏起即将上涌的泪意。
我其实不是爱哭的小孩。刚接会温家的那几个月,温荞百般刁难,都没引来我一丝一毫的註意。可是自从遇见董烟青,我就变成了爱哭的大人。
曾说人生八苦,最苦不过“爱别离,求不得”,今朝看来,意难平和不甘心都算不得什么难熬的。
最恨的还是,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夫人清丽婉约的美貌、优雅知性的体态,都如云朵般漂浮在我心口上。以至于,让我在面对董烟青时自愧弗如。
她什么都很好,只是活不起。死在新婚燕尔之时,註定是董烟青用尽一生也难以释怀的爱人。
显得我们刚开始的婚姻,难堪至极,像个残忍的笑话。
显得我的暗自期待、欣喜若狂,如此一文不值。
我蓦自冷静下来,再次睁开眼睛与陆夫人相视,片刻之间,只觉此时的她慈爱过人。
莫名的释怀,令我跪直了身体。我倾身去拿供臺上准备的香,生疏地放在烛火中央,细烟飘高。
言媚去世时,我并没有送她,因此陆夫人应当是我此生跪的第一人。
但这礼我总觉得轻了,便擅作主张在上香前嗑了三个头。
我自诩对恩人极尽虔诚,不敢有丝毫逾矩,香炉缓缓起烟的那几秒钟,我脑子裏一片空白。
直到我直起上身时,无意又顶到了后背的硬物,才恍然反应过来董烟青竟然一直就这么站在我身后旁观了一切。
这种想法只要一有,心裏的酸涩就压都压不住。我好像个小丑,董烟青是不是斜着眼嘲笑我作秀呢?他一直不出声,是在想什么呢?
思绪乱撞,我浑浑噩噩地起身,未料脚麻出了糗,还要董烟青搀着才站稳。
我盯着董烟青给我手腕借力的臂膀,心裏不由自主地设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在陆夫人灵前投怀送抱?
想到这,我就往旁边挪了挪,坚持在陆夫人面前和董烟青保持距离。
换成今天要面对的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觉得这样的避嫌很可笑。我和董烟青是加州法律认可的夫夫关系,两口子要避嫌,这是什么年度笑话!
但我面对的是陆夫人,我的恩人,董烟青的前妻,我笑不出来。甚至觉得可笑的是我自己,上不得臺面的只是我自己。
气氛一时很难捱。
好在董烟青此刻很好地“尊重”了我,与我“共同维持”了这份刻意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