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走廊尽头看到穿着睡衣打电话的董烟青。
温家老宅是六十年前建的小洋房,在当年京都连片的四合院中鹤立鸡群,拔地而起,昭示着温氏是资本圈中的领头羊。
而我生父温及宣又娶了当年政圈一把手沈家长孙小姐沈艺云,商政联姻之下,昔日的温家争一争京城首富也不为过。
只是命运不眷,曾经的盛世华庭在这对夫妇遭遇飞机失事亡故后,这些年略有衰落。
可这座宅子,经历几十年的时代更迭,市值反增了几百倍。
而手长脚长,浑身不正经地倚在沈香木栏的董烟青,此刻一脸的不值钱,满眼勾魂摄魄的荡漾,心无旁骛地对着手机视讯说着什么。
照温寻和老太太今天的态度,会留董烟青过夜很正常。董烟青二十七了会交女朋友甚至要结婚都很正常。不打扰别人讲电话是最基本的礼仪,我端着水杯侧身回避,按电梯的动作都不敢大声。
大人的世界一切都很正常,大惊小怪的只有接受能力差的小孩。
我猛喝了两大杯水,才觉得干涩的喉咙略有缓和。稍稍顺了会儿气息,我继续接第三杯水,开关一响,水流的声音在刻意维持的静谧下显得刺耳。
我其实有告诉自己不要心虚,又不是故意撞见的,不要太当回事儿。然而接完水,回身看到从电梯走出来的董烟青,我手上的水杯还是吓得砸到了地毯上,洇湿大片水渍。
董烟青还是那身深黑色的长袍睡衣,可能是紧贴着身体,不免觉得这款式在冬夜裏单薄了些。
我的註意力还没从董烟青衣服上收回来,就听到他叫我,“言宋。”
我抬眸,与高出我一头的董烟青对上视线,莫名感受到对方突然的好心情。
接着我的脖子上就更莫名其妙地搭上一条围巾,gui秋冬定制款,市价一万六都抢不到的热销品,就这么被董烟青随意地挂上了我尚在透风的领口,吊牌都没拆。
他的眼尾上挑,腔调拖着,却在无心中让我品到些认真:“温言宋,十六岁生日快乐。”
怎么可能记不住这些该死的细节呢,我也不想在意的啊,可这确实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起初对董烟青知道我生日这事还有所怀疑,可是因为内心足够雀跃,于是我也冠冕堂皇地替他找了许多借口,直到劝说自己理直气壮地收下他的礼物。
明明温寻警告过我,明明我自己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危险……明明我该有的提醒还在,却还是一头栽进了对董烟青的信赖裏。
次日一早,董烟青吃完早餐后与我们道别,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脑子裏自动播放飞机腾空的画面。
没来由的,我第一次在奢古华世的温家,感到了寂寞。
“言宋。”耳边恍然响起温寻的声音,我闻声看过去,就见他放下手上喝粥的金钥匙,说:“还要多久吃好,大哥今天顺路,送你去四中。”
不想耽误温寻的工作,所以我的心思很快就放在让粥碗见底上了。
我回卧室收拾书包时,也许等我太久,温寻久违进了一次我的房间帮忙。
我很羞愧,红着脸解释:“昨晚写作业太晚了,没来得及收拾,平常有收拾好的。”
温寻帮我把文具盒放进书包:“没事,下次早点睡。”可能是怕我心理有负担,还摸着我的头加了一句:“想要什么让管家给你买,温家不能短你什么。”
我对他突然的温情在这一年的缓冲期下,已能接受良好。
很配合地笑着应声:“谢谢大哥,我知道的。”
然而这种温情的假象,哪怕我已经尽力配合,打脸依旧来得太快。
一盘冷水泼下来,彻底又把才探出头的温言宋,浇了个透心凉。
次年春天,董家二小姐,温荞公主的成年礼上,满满一室的董烟青手笔。我第一次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丑小鸭和白天鹅的差距。
温荞身上那条缀满钻石的定制裸粉长裙,头顶比灯火还璀璨的王冠,那桌堆迭若高塔的名酒,全部都代表着一个男人的署意。
可是我没有理由怨恨董烟青,释放的善意对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必要的选项。我是托了温荞公主的光,世界上才多了一个对我细心温柔的人。
而这,并不是作为私生子的温言宋,可以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