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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密密
《没齿经》
一到研究所我就被谢温拎到了实验臺,那只公羊的状态很好,谢温预计下周给它植入第一个冷冻胚胎,现在每天都要记录这只公羊的排异反应情况。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守这只羊,所以这项工作交给你。”谢温把日志报表打印出来交到我手上,签字笔指着桌上的石英钟,“你可以定个闹钟,从现在开始每两个小时做一次活检筛查,通过血浆进行分子表达检测,以dna水平值来判断是否产生排斥反应,及时调整免疫抑制药物的剂量。”
“一直到下周进行胚胎植入吗?”我接过表格看了眼,这是我第一次正规参与移植手术,很多东西都还需要请教,因而跟起来有些畏手畏脚。
谢温看穿了我的想法,按住我的肩膀,嘆息道:“这个项目让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跟是有些难为你,但是su,我相信你跟下来会学到很多的。”
“胚胎植入一次只能一枚,但是每植入一次,受体的免疫系统就要防御一次,大大增加了排斥反应的风险。”他耐心地和我讲解,“所以这个抗排异的过程,真的要零风险,只能是摘除了异体器官,懂吗?”
我点头,意思就是要先确认公羊是否能受孕,在排异反应发生之前,取出活胎或是死胎,最后把移植的那套子宫摘除。只有摘除了这套不属于公羊体内的子宫,才能停止排异监测。
这个过程太繁琐,稍有差池,迎接公羊的就是一命呜呼。同理,也是谢温口中那位男性患者所要考虑的后果。
“他已经签署了手术同意书。”谢温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也可能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以及将来可能引发的并发癥,他没有不清楚的。但依然坚持要把这套可能会要他命的器官植入体内,就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深入覆杂许多,我满脸错愕,手上的轻薄记录表蓦地重了起来。
我一直都知道生命是脆弱的,曾经母亲言媚毫无音讯的那几个小时,我躲在堆满了杂物的橱柜裏听完了她冰冷的尸检报告。那时候安慰我的民警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这句“生命是脆弱的,所以要好好珍惜”。
刚被接回温家的时候,温寻手裏拿到的确诊抑郁癥的诊断书裏,就有一行标红的小字註明了我的健康状况:该患者具有轻度自毁倾向。
时间真的很可怕,它竟然可以让原本离死神那么近的人,开始畏惧生命流逝。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患者存有怎样的情绪,生命如何做主他最有权利,我在职责范围内相对配合就行。我都懂,也可以劝说自己心无旁骛当个医生,我只是可惜,可惜他什么都想清楚了,就是忘记了爱自己。
孩子真的很有必要生吗,连命都不要了?所谓生命的延续,爱情的结晶,在这种情况下就被衬托地格外讽刺。
“su,为什么你搞得比我还苦大仇深。”谢温捏起我鼓鼓的脸颊,好笑道:“还真是一个孩子,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我顾不上他的调侃,把心裏话悉数吐露:“老师,您可以选择不帮他安排这臺手术。这项移植技术并不成熟,成功皆大欢喜,失败除了影响一个家庭,还有您这么多年积累的声誉。”
听罢,谢温露出了我从未在他脸上见到的仿徨。
他揉着我的头发,苦笑着说起一个于他不过是路人甲的故事,声音轻得像怕打扰谁,可这裏只有我们两个人。
男性患者,名叫boris,是技术水平和职业成就不低于sherwin的同门师弟。
他与sherwin曾有一年一同登上了美国本土医学期刊封面,被媒体誉为移植学双子星。
原本二位的人生轨迹应当是携手同行,只等枯木朽株之年以共创移植学术圈神话为结尾。
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挚友,人生路的长明灯。
变故发生在七年前,boris爱上了自己入门的女留学生。师生相恋,另外boris家境不错,权力结构不平等给这段迟来的爱情增添了很多麻烦。当投诉信举报boris存在权力胁迫及滥用职权时,boris为保全小女朋友的学业选择辞职。哪怕真相与事实存在极大偏差,他也知道那封举报信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师生恋是事实,boris不愿意否认流言蜚语裏唯一的真实。
“他们分分合合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才结婚。”谢温点了根烟,尼古丁的味道很刺鼻,烟雾缠在他憔悴得没有容光的脸上,声音干涩,就像是跨越了很多年才给见证过的这段爱情潦潦两句评价做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