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贵森领了登机牌刚一转身就急忙两个大步冲到同伴跟前,拉下他歪掉的帽子,小声喝道:“你是不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你是鄢知秦啊?”
鄢知秦一点不觉得哪裏不妥,笑着说:“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钢琴王子,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呢?”
此言非虚,人们往常所见的鄢知秦莫不是一身白色或黑色的燕尾服,梳着油光铮亮的大奔头,正襟危坐在钢琴前演奏,甭管上哪儿都一大批保镖助理鞍前马后的跟着,媒体记者众星拱月的围着,稀罕矜贵得就不像这平凡世界的人,而是神,遥不可及的神。
姚贵森抹把脸,推着他往前走,“行了,别跟我提什么王子了,知道为了你要回国,流失了多少白花花的欧元么?我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乞丐了。”
鄢知秦一边借着他的推力散漫的走着一边不以为意道:“你别形容得那么夸张,其实人民币挺值钱的,不会让你亏得清洁溜溜。”
姚贵森对他的乐观估计嗤之以鼻,继续唠叨抱怨:“虽说国内现在条件好了,挣的也不少,问题你玩古典音乐的,这根儿就在欧洲,人家那儿行业规范、观众又无需培养,大环境多好啊?无论硬件软件国内根本比不上,不然为啥人人抢破头要出去?”
自打鄢知秦决定回国的那天起,他们就围绕这个问题一直不停的反覆讨论,诸如名誉利益、社会环境、文化背景甚至囊括吃住出行等等各个层面,姚贵森从一开始摆事实讲证据的雄辩,到采用哀兵政策的苦劝,乃至最后每天磨磨唧唧的疲劳轰炸,鄢知秦生平第一次发现一个人沟通起来怎能如此困难?而一个人怎能如此执拗?更费解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跟了自己十几年。
几不可闻的嘆口气,鄢知秦颇为无奈道:“我以为我早就说得很清楚了,将事业重心转回国内是为了达成我妈长久以来的愿望,国外条件纵使千好万好,可给不了我一个家,没有我爸我妈。”
年少时追寻音乐梦想,在欧洲旅居十几年,期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的手指头都用不到,即使回来也因众多的演奏会和活动,挤占掉与家人相聚的时间,根本见不着人。过去母亲惦记他,还经常跟着他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考虑到安全和健康的因素,父亲已严令禁止她到处乱飞,如此一来他们母子差不多有两三年没见面了。
其实说到底,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回国是年初发生了一件遗憾终身的事儿——一向身体健康的外公骤然离世,他却没能赶回来见上最后一面,这使他深刻明白了何谓“子欲养而亲不待”,名利地位再重要,能唤回亲人的生命么?答案显而易见。
姚贵森闻言也是无声的长嘆一口气,若说起鄢知秦的为人他自认为比较了解,平时除了音乐没啥多余的想法,要求少配合度高,做他经纪人特轻松,只要管饭,你拉他上哪儿他上哪儿,你要他干嘛他干嘛,养只小狗小猫还有跟你急眼反咬一口的时候,可鄢知秦不会,他没脾气,撑死了也就不和你说话,等过一阵儿拿点好吃好喝的餵餵他,又跟你打死不离亲兄弟了。
不过通过他坚持回国这事儿,姚贵森有了一层新的领悟,别看鄢知秦性子温和,好好先生一个,却属于凡事不上心,上心非凡事的主儿。以前任你折腾够本,全因为他压根没放心上,一旦他认定某样东西或者某件事情,管你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少爷我就这样,而更关键的在于人家仍旧没脾气似的懒得跟你吵吵,可意思很明确,要么你从了他,要么散伙走人,随你另谋高就,他绝不挽留。
“得,我懂了,我支持你回家做孝子。”姚贵森终于举手投降,他不想砸掉饭碗,三十啷当岁了成为失业大军中的一员。
得到他的妥协,鄢知秦脸上依然保持平静无波,只是眼神稍微明快了些,“谢谢。”
姚贵森耸耸肩,“不客气,但话说回来,我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格雷西亚那檔子事儿即将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劝你有点心理准备,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鄢知秦好像听了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似的懵了一下,半晌才醒过闷来,“噢,她呀……”
姚贵森不禁腹诽:请问她呀是谁呀?哎,真替格雷西亚叫屈,看似浪漫多情的钢琴王子,实则冷若冰霜……不对,是没有情商,面对那么个“白富美”的轮番明示暗示甚至于霸王硬上弓,始终无知无觉无动于衷,急煞一堆旁观者。
鄢知秦还在问:“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姚贵森无语凝咽,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过安检准备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