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说得热闹,屋内的赵越致在床上辗转反侧,大哭了一场,心情平静了许多,她翻身下床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找出压箱底的一只盒子,揭开盒盖裏面躺着一双红色的舞鞋,因为保存得当颜色鲜艷如新,光滑的缎面泛着一层柔亮。
赵越致轻轻的捧起一只舞鞋,捋顺细长的鞋带,试着把脚穿进去,稍微有点挤,毕竟过了十几年,她早已长大,不覆当初的尺寸。
彼时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天赋不高却贵在单纯,仅凭父母不断的夸讚一心一意练舞成痴,老师见她勤奋,常拿她来告诫偷懒的同学,久而久之便遭来妒恨,人人排挤她,可她则一无所觉,直到某天群舞中摔倒受伤,漏掉一次练习,从而在教室外听见大家的议论,才知道自己并非天才,能进少年宫跳舞不过因为暴发户老爸砸下大把讚助费,她们嘲笑她跳得比猪还笨拙。
她清楚的记得那会儿市裏正在举办一次大型文艺汇演,她被选上做领舞,老师宣布时她兴奋得忘乎所以,自然忽略了这个决定惹红了多少人的眼睛。
让猪一样的舞者来领舞,大家都在笑,然而有谁可怜那只无辜的猪?
年幼加之懵懂,她只能无措的缩在角落裏哭泣,抱着爸爸新买来送她的红舞鞋,她想她不要再跳舞了,她跳舞的样子好丑,她们笑她的样子好丑!
冲动的奔到窗口,一把将舞鞋扔了出去,没想到窗外有人“哎呦”一声,她吓得贴墻靠着,大气不敢出,心臟怦怦跳得差点蹦出嗓子眼。
“谁的鞋子?”有人问。
她咬紧牙关不出声,等了半天不再有动静,猜想那人走了,她才敢偷偷摸摸的伸头去看,结果一眼望进一双秋水深潭般的眸子裏……白衣胜雪的少年站在金色的阳光下,微微仰着头,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却是出奇的漂亮。
“你下来。”他朝她招手。
她惊弓之鸟般又躲回墻角,他说:“你不下来,我拿着鞋子找你老师去。”
他要告状!小孩子没人不怕被告状的,她也不例外,所以忘了自己已经决心不跳舞了,根本不必害怕他告状这回事。
犹犹豫豫下了楼,杵在楼门口踯躅不前,少年很有耐心的在原地侧着头睨着她,见她不肯挪动脚步,拎着她的舞鞋甩了甩,“你的鞋?”
她点头,他又问:“为什么扔了?高空掷物犯法的知道不?”
犯法意味着坐牢,小小的心灵哪裏承受得了这样打击,她立马就吓哭了,大颗大颗的金豆子扑簌簌滚落,把对面的少年看直了眼。
“餵,丫头,是我被打到头,我才该哭吧?”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抓我去坐牢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忽然笑了,缓缓走到她跟前,“你这丫头,谁告诉你我要抓你去坐牢了?”
她抽抽噎噎,“我的鞋子打到了你的头,我高空掷物,犯法了……”
“呵呵呵……有趣的小家伙。”他揉揉她的脑袋,“我不抓你,我只是提醒你,下次不要在楼上乱扔东西,这么做很危险。”
“……噢,我知道了大哥哥,以后我再也不乱扔东西了。”危机解除,她松了口气。
少年拉着她一起坐到臺阶上,他问:“你在这裏跳舞?”
“嗯。”
“不错嘛,我有个妹妹大概和你差不多大,除了吃她没有别的爱好。”
她老实巴交的承认:“我也很爱吃零食。”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么说,他特别看了她一眼,然后调转话题问道:“为什么把舞鞋扔了?”
她不想说但不得不回答,因为他是好人,他不抓她去坐牢,“我……跳舞像只猪。”
他凝眉,“老师说的?”
“不,同学们说的。”
“哦……”他肯定道,“她们嫉妒你。”
她想也不想的开始维护同学,“没有,她们不是嫉妒,老师选我做领舞,全看在我爸给了一大笔讚助费,其实我跳得可难看了。”
少年沈默了快一分钟,接着他说:“我是弹钢琴的,我们一家人上上下下没一个懂音乐,甚至唱歌都五音不全,从来没有人相信我能弹琴能弹好琴,他们都说我学钢琴不过仗着家裏有几个臭钱,玩玩罢了,但我自己非常清楚,我是真的真的喜欢音乐喜欢弹钢琴,所以不论别人怎么说就做自己喜欢的,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天道酬勤,总有一天让那些曾经嘲笑和看不起我的人跌破眼镜。”
她崇拜的看着他,“大哥哥,你好厉害。”
少年笑着说:“你也可以,只要你肯坚持。”
“坚持呀……”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他一样的勇气。
他把红舞鞋还给她,“不要放弃,放弃就等于输了一切。”
她还是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可蠢动的心让她马上点头答应:“好的,我听大哥哥的话,我要继续跳舞,参加明天的演出。”
少年又笑了,夕阳细碎的金色跳跃在发梢,特有的单眼皮弯出半弧形状,嘴角边上显现一个小小的梨涡,使得稚气的脸庞格外爽朗,他真的好像少女漫画裏俊美帅气的王子,她不知不觉看入了迷,无意识的发出邀请:“明天你能来看我跳舞么?”
“明天……有机会的话,我会去。”
“嗯,我们表演的舞蹈叫做《赶海的小姑娘》,记得来看哟。”
这次他没有回话,因为远处有人喊他:“鄢知秦,你在那儿干嘛,快过来!”
鄢知秦!?刚刚在国际钢琴大赛获得金奖载誉归来的少年钢琴演奏家?她傻楞楞的瞪着他起身跑开,来不及说再见,只庆幸明天还能见面,却不知这一别竟是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