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生之地
跑跑生平第一次喝这么多酒,
晕晕乎乎，一退出游戏，骤然清醒。
发生在农场歌舞厅的一场对话,
仿佛一场幻梦。现在,
梦醒了。
他湿漉漉坐在全息舱裏，怔了好久,
等回过神来,
已经夜裏十一点了。
跑跑匆匆洗了个澡,
赶回家。家裏安安静静的,
阿姨已经下班回去了。
哥哥的房间,
书房，都没人。
“还没回来……”跑跑皱眉嘀咕，“不会真忙着调查吧？”
他打开手机,
搜索“庆山农场”。
除了几条经济类的新闻,
一无所获。
今晚左右是睡不着了,
跑跑一寻思,
索性跑一趟。
庆山农场在永安市西郊，靠近山区,
导航显示开车需要两个小时。夜半车少,
算快的了，正合适。
他不会开车,
只能打车去。等了半天才叫到一辆出租车。
“师傅,
看一下证件。”
“小伙子，你的呢？”
如今的治安，打车算不上安全,
三更半夜更是危险。上车前检查一下彼此证件，是常规操作。
双方的证件都没问题。
跑跑坐上车,
看着车外或浓黑或明亮的夜景，眼神慢慢失去焦距。
庆山农场，和老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调查它？
老板在游戏裏建了永安农场，难道说，庆山农场曾经也是老板一手建起来的？
等回过神，跑跑惊觉自己竟然睡着了，被司机拍醒。
“到了？”他说着就要开车门，然而车门上了锁。
跑跑马上警惕起来，盯着前排司机。
司机道：“小伙子，这地方荒郊野外的，不安全，你还是别下了。你瞧，那门上还有警察的封条呢。”
跑跑望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扇大门上看到了封条，门外一米处还拦着警戒线。
“这是庆山农场？”
跑跑怀疑司机把他带到了适合打劫的地方。
“我还骗你不成。”
司机打开远光灯，强光照亮一块竖立着的椭圆形山石，上面是四个血红大字。正是“庆山农场”。
跑跑忙打开手机看了眼地图，定位没错。
庆山农场不但关门了，还被警察封了？
怎么回事？
跑跑越来越觉得，老板和这个农场关系不浅，八.九不离十，也是这个农场的老板。
司机挺热心：“小伙子，你来这干嘛的？找人的话，看来是没戏。要是打听事，回头不远有个加油站，你可以去那问问。”
姜还是老的辣，跑跑果然在加油站裏问对了人。
“今天晚上刚封的，裏头所有人都被带走了。好家伙，十几辆警车都装满了，就跟婚车队似的。嘿，谁结婚有这排场，保准十年都不用怕被人入户抢劫。”
见加油员开始跑火车，跑跑忙把话题拽回来：“什么事啊，这么大动静。”
“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反正那农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从上到下一个个都虎得跟什么似的。哦对，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也有警察进去过。”
“为啥？”
“听说裏头有个姑娘发生意外死了，放了两天才被拉走。”
跑跑心裏一咯噔：“姑娘？多大的姑娘，什么意外？”
“啥意外啊，依我看指定是被他们家儿子糟蹋死的。”加油员对庆山农场成见颇深，“那姑娘我见过好几次，水灵灵的很爱笑，特漂亮。唉，可惜了。”
出租车开始返程。
【庆山农场死人】——类似的关键词下，跑跑没能搜索出任何消息，连一条新闻都没有。
【永安市意外死亡】——一扩大范围，新闻就太多了，一条压一条，可其中没有一个死亡地点是庆山农场。
他关掉手机屏幕，脑袋靠在车窗上，心情越来越沈重。
完全猜错了，老板不是庆山农场的老板。
老板死在了庆山农场。
年轻，漂亮，爱笑……加油员描述的人，和老板多像啊。
原来老板无法下线，是因为死了。
至于死因，除了庆山农场裏的人，恐怕没人知道。
若非老板亲口承认自己是npc，又让他关註庆山农场的新闻，他也不会知道。
好好的一个人，死得无声无息。
阿姨一向来得早，天还没亮，就推开了别墅别墅院门。
被坐在臺阶上的人影吓了一跳。
“明少爷？”
跑跑抬头看了她一眼，脑袋又垂下去。
“怎么不进屋呢，这天多冷啊！”
阿姨匆匆从屋裏拿出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又拉着他进屋。
“少爷你……不会一晚上都没睡吧？那等等再睡，我马上熬个姜汤再煮个粥，喝热乎了再睡啊。”
姜汤下肚，跑跑缓了过来，问她：“我哥呢，加班吗？”
阿姨在厨房裏忙碌，应道：“可不是嘛，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不回来了，有着急工作要处理。”
着急工作？
他哥是时常加班没错，但通宵加班，并不多见。
肯定是在调查昨晚的任务。龙炎把试炼区捂得这么紧，整个试炼团在裏面意外团灭，还死了个大神成员……
“阿姨，一会儿饭做好打包一份，我给我哥送去。”
中心城，龙炎会长办公室。
时希正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人都挑好了？”
“好了，一个大神，四个黄金。”开膛发过去名单。
时希正看了眼光屏上的传讯，嗯了一声：“你和斯文托维特名次实力接近，加尔公会也是差不多配置。不过少了个大神。”
亚利没死前，加尔公会共有三名天命榜在榜玩家，一个超神，两个大神。亚利死了，还剩一个大神在榜。
这并不说明加尔公会没有其他大神玩家了，只是天命值不够高，没爬上天命榜而已。但加尔公会连一个不在榜的大神都没派，说明重视程度还是不够。
行动话语权和实力都是龙炎占有，是件好事。
时希正看了眼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天亮，加尔分组已经抵达中心城，你带人去跟他们汇合吧。定位一出现马上出发，别忘了实时汇报。”
说完，光屏又弹出一条传讯。
是楼下后勤成员发来的，和联合组的行动无关。
时希正皱了下眉，看向开膛：“去吧。”
开膛走后，他脱机下线，走出全息舱。
秘书就守在旁边，递过来一条浴巾。
时希正看了眼身上黏着的神经传感剂，说：“带他进来。”
指挥中心的特警很快把人带到。
时希正蹙眉看着弟弟：“你来干什么？”
跑跑提起手裏的饭盒：“给你送饭啊。阿姨一大早就念叨怕你忙着工作顾不上吃饭，我都听烦了。”
秘书接过饭盒。
时希正淡淡训斥：“既然起早就早点去学校，或者在家看书自习，以后别浪费时间。”
“哦。”跑跑挠挠头，“哥，你在游戏裏通宵啊？我还以为你只是加班太晚睡在办公室呢……有重要工作？”
“别瞎打听。”时希正一如既往堵住他的嘴，看向特警，“送他出去。”
跑跑撇撇嘴，跟着特警转身。
时希正在背后追问了一句：“带钱了么，别坐地铁，打车回去。”
“算了，”他又说，“小秦，派辆车送他一下。”
“是！”特警回答。
等特警关上门，秘书已经把饭盒打开了。酸菜粥，油条，包子，还有一个荷包蛋。
“会长您先吃早饭吧，还是热的。”秘书说。
时希正本想马上回到游戏裏，看了一眼后，走到桌边坐下。
“联合组的合同审批进度？”
“一个小时之前已经走完流程盖好防伪电子章了，加尔那边说七点之前回传。”
“嗯。保密协议？”
“一起的。还有针对我们龙炎成员的分项保密协议，也签好了。会长您要看一下吗？”
“不用。等下我上线后，你抽时间仔细检查一下。追踪永安用场的过程中可能会碰见很多他方势力，别漏掉任何可能洩密的情况。”
“好的，您放心。”
冬日天亮得晚，街灯还没熄灭。
昏暗的光线恰好掩盖住了跑跑震惊的神色。
他带着耳机。
若不是对哥哥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追踪永安农场？
他怎么知道永安农场？难道试炼区留下痕迹了吗？
跑跑很明白过来。几百个试炼玩家造访农场，门口牌匾都挂着呢，龙炎知道并不奇怪。
关键是追踪。
哥哥说的不是“调查”，而是“追踪”。时希正的性格，他最清楚不过，用词永远严谨。
龙炎肯定是发现线索了，很明确的线索。
不行，必须马上告诉老板！
时希正吃相斯文，速度却很快，短短五分钟就解决掉弟弟带来的早饭。
胃裏很暖。
引魂歌游戏裏没有四季，但时间和现实世界保持同步。还有一刻钟，天就要亮了。
他躺回全息舱，一睁眼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除墨站在沙发边上，随着他的苏醒掀开眼皮。
“不好意思，占你位置了。”时希正开了句玩笑，从沙发下来，“走了这么多天，做哪个任务去了？”
除墨没吭声。
时希正见状摆摆手：“算了，过两天跟楼下后勤说，让他们替你写报告。今天先盯牢永安农场的任务。开膛刚走，打过照面了么？”
除墨还是不说话。
时希正皱起眉：“有事？”
除墨：“她怎么样了？”
时希正正在扣衬衫袖子，闻言顿了一下，笑道：“我得跟你道个歉，这段时间太忙，忘了让人更新近况了。等做完这个任务，我马上派人。”
“律。”除墨嘶哑的嗓音低沈下来，“她出什么事了？”
时希正对上他晦暗无光的眼瞳，轻轻嘆了口气。
这家伙不是好忽悠的。
一个月一次通报她的近况，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事，他这几天本就这事感到头疼。原以为除墨这些天正好不在，多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抱歉，我先回一条传讯。”
时希正打开光屏：【严密监测除墨体征，马上！】
接收方，是楼下的后勤。
他用沈默拖延了一分钟，然后坐到沙发上，十指交叉：“我可以告诉你，但是除墨，你控制好情绪，别激动。可以吗？”
不详的预感盘踞着除墨的心头，越来越浓烈。
这种时候，沈默让他的气势更加迫人。
时希正用一贯的冷静扛着无形的压力。
又一分钟过去，医疗团应该到位了。
他嘆了口气，轻声开口：“除墨，安柔死了，是个意外。”
回应他的不是质问，也不是追问，而是一声剧烈的砰响。
碎石落下，烟尘弥漫，天花板上出现一个豁口，恰好破坏了传送阵的阵纹。阵纹绽放出炽亮的光，随后骤然收缩，彻底熄灭。
空气中残余的雷电还在丝丝闪亮。
时希正扬手挡开头顶落下的碎石，嘆了口气，再次打开光屏。
后勤很快回覆过来：【生命体征有波动，但平稳。】
他松了口气，视线落在一个新组建的频道上：【龙炎加尔联合执行组】。
安柔……
他心裏涌出说不清的感觉，有些奇妙，更多的是怅惘。
第一次听说永安饭店老板的名字时，时希正便被惊讶了一下。但他没多想，引魂歌裏npc数量庞大，和真人撞名字实属平常。
但时希正依旧派出一个人去调查了安柔的身份，结果确认是npc，家庭背景、成长轨迹都能查实。
确实没问题。
只是她的名字和除墨最在意的人撞上，让时希正无法视而不见。
时希正特意让除墨去中宿镇探探情况，万一这个npc能够提升除墨的精神状态，不失为一个好事。
可惜除墨拒绝了。
时希正本来还有些惋惜，直到中宿镇爆发超大型喰鬼潮，任务地点正是安柔名下的农场，而除墨，也出现在那裏。
他本以为，除墨终于看见了这个npc的名字，特意赶过去的。
再然后，安柔生死未知，除墨没再回中心城，但生命体征一直处于平稳状态。
覆盘中宿镇任务时，时希正甚至隐隐猜测：除墨救走了安柔，一直和她在一起。然而，这个可能性在昨天试炼区事件之后，被他否决掉了。
除墨是对公会作出巨大贡献的成员，不可能放任试炼团被喰鬼团灭。
不管npc安柔在不在当前的永安农场，除墨都不会在永安农场。今天除墨找过来，正好确认了这个判断。
只是……除墨已经得知真实的安柔死了，若npc安柔还在永安农场……
这个任务，恐怕除墨不一定是适合的执行人选了。
时希正站了起来，挥退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龙炎成员，在办公室中缓缓踱步。
要不要再加派一个超神？
他还没思量出结果，联合组的传讯到了。
【开膛：会长，定位出现了！】
一道黑线笔直撞入天际，在至高处微不可察地一顿后，以雷霆之势飞向冷兵城外。
疾风打在脸上，除墨毫无所觉。
安柔死了。
安柔死了。
安柔死了。
她是龙炎掌握的唯一筹码，正因为她，龙炎才有跟他合作的资格。
时希正没有任何理由说谎。
安柔……真的死了。
为什么？
他要求龙炎禁止女性玩家进入游戏，就是希望她能远离引魂歌，能好好活着。
可她还是死了。
到底为什么？！
一定是祂，一定是祂在背后操纵！
祂通过某种手段害死了安柔，又在魂界重新捏了一个安柔。
祂在嘲讽，祂在蔑视，祂在玩弄他！
祂该死，这个世界的天道早就该死了！
祂还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吗？！
幽弃剑蓦然爆发出刺目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