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这么想着,嘴上却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天命者嘛,四处游历长本事,你爸爸不也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
安柔捏住她脸颊,扯起一个鬼脸,“等他觉得自己本事练好了,够资格娶你了,自然会回来。”
“到时候我老了不漂亮了怎么办?!”
亨薄葆连拍安柔的手,“别捏了别捏了,脸皮松了老得更快!”
安柔转而点她鼻子:“晚上不睡觉才老得快。早上没照镜子吗,看看你自己黑眼圈多重了。”
“那我马上去补觉!”亨薄葆慌慌张张跑了。
安柔慢悠悠跟着下楼。
跑跑把棉满楼的楼梯设计成了螺旋形,上楼下楼都很顺。
安柔刚走到一层,火.药师笑瞇瞇小跑过来:“农场主,等今夜子时采摘完,我马上就能制出精神药剂!”
其他三位药师早就开始制作药剂了,就他等到现在,感觉天天都在白吃白喝,坐卧不宁。
安柔被他逗笑了:“辛苦你了。采摘人手够吗?”
“够了够了,风语观一共好几百人呢,能分给棉满楼一百个。八层楼的棉田看着多,铺开也没多大,估摸要不了一个时辰就采完了。”
安柔点点头,又说了声“辛苦”,转去其他三栋楼。
木满楼、鱼满楼、花满楼,有风语观npc们的照料,三种药剂长势都很好。
几天下来,农场已经制作出不少药剂。
黑市岛交易楼当做员工宿舍,本来就空着两间交易厅和上面的房间。安柔干脆让人打通了,当做药剂仓库。
如今一面墻的货架上,都已摆满低级药剂。
另一面墻的角落裏,没有货架,而是一张床。
在npc眼裏,这张床是空的,只有安柔和喰鬼员工能看到,上面躺着跑跑。脸色红润,呼吸平缓。
他被紫武幽弃削去一条手臂,在安柔及时灌下几瓶高级生命药剂后,断臂总算接上了,留下一圈狰狞红疤。
伤势痊愈,只是一直没上线。
之所以把跑跑安排在这裏,主要是因为亨薄葆。
跑跑离线突然,没说要回来,也没说不回来。安柔只得编造他外出游历的理由,安抚亨大小姐。
npc看不见玩家离线的身体,但能够摸到。安置到员工宿舍,一般农场居民都不会靠近,自然也不会发现跑跑。
另外,跑跑上线灵魂回归,闻到味道的喰鬼员工会第一时间发现,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然而,安柔打心底裏,不希望跑跑回到这个游戏。
她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熟睡的人。
曾经她以为,游戏裏的npc没有技能,在喰鬼和玩家的夹缝中求生活,危机四伏。
越来越了解魂界的真相后,她意识到,身为玩家才是危机四伏。
鬼王在鬼墟外无法攻击玩家,但有太多手段,可以对付玩家。就连sss级喰鬼,都是解辛随意驱使的玩物。
撇去潜在的生命危险不论,以跑跑的心性,也不适合继续跟自己走下去。
为了现实世界摧毁游戏世界吗?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成为安柔的选项。
谁会拆毁自家的房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埋没在沙尘中。
她没那么伟大,也不想成为多伟大的人。
她只想在自己能掌控的领地,过现实中从未体验过的、安安心心的日子。
话说回来,没有跑跑,安柔这些天似乎体验到了宁静的生活。
她没有光屏,也看不到跑跑的光屏,被迫远离了论坛,也无从打听更大公会、众多玩家的动向。
吃喝住行都在农场,每日看看药剂制作进度,看看农场居民们耕田种地,看看二街一巷忙碌但幸福的笑脸,看看安有年做饭蒸包子,看看冷含丽在闲暇之余教女人们养花插花,看看眉红教她们怎么打理发型、制作漂亮的发饰……
宁静,祥和,与世无争。
连npc天生贪财的属性,都被世外桃源的环境和生活淹没无踪。
这是一个完美的小世界。
安柔一心一意想要打造功能齐全的农场,她做到了。
与世隔绝,也做到了。
但这种农场上的生活,她从未想象过。
她想象中的农场,只有两人一鬼,顶多再加上一个跑跑,日子清清静静,无忧无虑。
不过眼下的热闹和繁华,似乎也很不错。
然而,安柔十分清楚,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她通过暴富的眼睛,看到了联合组数百人军团,浩浩荡荡,虎视眈眈。
他们远远吊在农场后面,跟着农场一起向西,渐渐逼近空谷。
若非暴富这次休眠仅限于灵魂,没有让肉.体也沈入地下,他们恐怕早已扑上来,把这种美好的景象撕扯殆尽。
同样,暴富的虚空能隔绝鬼王的刺探,想必解辛也不知道暴富的灵魂已经休眠了,甚至于,他根本不知道灵魂的存在。
安柔相信解辛一直潜藏在暗处,之所以迟迟不出现,无非出于对暴富的忌惮。
那把剑……能对鬼王构成威胁。
时间过去越久,安柔对于进入真实魂界的记忆就越清晰。
她一开始确实是不能说话的,像是一个只长了耳朵的旁观者,直到一股力量探入她体内。
那时,面对如同魂界之主的解辛,她忽然生出一股底气。
不单单是心理上的无所畏惧,而是力量上的足以匹敌。
那股力量是暴富,准确地说,可能是暴富的灵魂。
他的灵魂裏,藏了一把剑。
安柔已经回想起来,这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和当初旧人手裏的飞剑一模一样。
跑跑当时说,它叫“凰炎”。
紫武凰炎,和除墨手中的紫武幽弃,一个等级。
凰炎剑随着旧人被暴富吞噬,这种吞噬和鬼术「吞象」不同。
后者局限于物理层面,暴富吞掉什么就能吐出什么。
前者更类似于融合,旧人拥有的道具都融进暴富身体裏,变成了杀掉他就能获取的任务奖励。
不知为何,暴富在紧急时刻取出了凰炎,让安柔在危急时得以施展出一个技能,成功在解辛眼皮子底下脱身。
没有光屏说明,安柔不知道技能的名字。顺着体内那股力量的牵引,她自然而然就施展出来了。
只可惜,回到游戏世界后,凰炎便和体内的力量一样,不见踪影。
安柔猜测,它随着暴富的灵魂,回到他身体裏。
凰炎很重要,它足以让农场在力量上对抗鬼王,进而,让农场再也不用畏惧任何玩家。
然而,此时此刻,凰炎不在她手上。
安柔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跑跑。
从昨天开始,她就望见了远方出现的一线高塔。以暴富的脚程,最多明天,农场就能抵达空谷。
到时,宁静的生活便会画上短暂的句号,直到她成功拿到空谷之虹。
第五副本的计划不能停,她必须拿到足够多的筹码,才能和各大公会,尤其是龙炎,展开面对面的谈判。
但空谷之虹高悬在空谷之巅,没入肉眼看不见的云端,是空谷阵营防卫的重中之重。
暴富休眠,跑跑下线,要拿到它,谈何容易。
安柔有计划,只是这份计划离开跑跑的协助,变得极为艰难。
她不希望他再回到游戏。
但她真的很需要他。
安柔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跑跑的一刻,缩了回来。
跑跑一直在线。
和许多人一样,他只登陆了论坛,没有加载游戏。
多日没有打理自己,年轻人稚嫩的胡茬连成青黑一片,在他身上,终于装点出些许成熟气息。
只是有些颓废。
尤其是眼神,若安柔此刻见到他,只会觉得他的眼神和往日的除墨何其相似,死水无澜。
论坛页面上也有天命榜入口,游戏舱盖的玻璃屏幕停留在天命榜页面。
跑跑盯着这个页面,不知过了多久。
每一个名字的变动,都会撕扯他的心。
这个游戏是会死人的。
哥哥说,爸妈就死在这个游戏裏。
跑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遇见老板,遇见农场,遇见暴富,遇见王大张大,遇见孟梓游……
他一度以为自己触碰到了引魂歌深藏的核心,发现了游戏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让他每次见到哥哥——大名鼎鼎的龙炎会长,心底裏都涌出一种优越感,觉得十分解气。
然而,哥哥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这个游戏残酷的现实,早就知道父母的死因,甚至为了这些秘密,拼了命地努力。
在跑跑记忆裏,父母的面容早就模糊掉了,最亲近的哥哥,从读书到工作,从来都是早出晚归。
说话,做事,思考……
不管是他的事,还是哥哥自己的,哥哥总是能用最冷静最理智最直接的方式,在最短时间内做出选择。
冷酷,蛮横,不近人情。
跑跑一直以为,这就是长兄如父。
原来,哥哥早就为了这些秘密,拼上了所有时间和力气。才28岁,就坐上了龙炎第一会长的位置。
太可笑了。
他的优越感,他的暗爽,在哥哥面前,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是为什么,哥哥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没有终结游戏。
这种吃人的游戏,根本不该存在啊……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跑跑想不通。
是哥哥的初心变了吗,他查清楚了爸妈的死因,反而不想终结游戏了吗?
每隐瞒一分钟,就有可能死人啊!
安柔的话,回荡在他脑海裏。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这个目的,又牺牲了什么?”
“……每一个进入游戏的玩家,都是潜在的牺牲品。”
牺牲品……所有人都是牺牲品,都是被国家抛弃的人吗?
难道他们看不到,没有进入游戏的人,女人老人小孩,也正在被抛弃吗?
难道哥哥也这么虚伪,漠然看着其他人被牺牲,扭过头来就独独告诫他不许玩游戏吗?
“虚伪……”跑跑呢喃。
事关所有人命运,凭什么不公开?
“虚伪……”
跑跑的手指,停在【开始游戏】上。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就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