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手幻箭,蓄力拉弓,对准了自己的方向,离朝熠轻轻推开想要挡在身前的离涣,满眼皆是挑衅。
众人见玉熙烟的箭瞄准了离朝熠的方向,皆满怀欣喜,更加蓄力去压制场中那人,郭碌冷哼一声,随手抽过一旁弟子佩在腰间的剑欲待偷袭无所防备的离朝熠。
利刃速刺而来,离朝熠悉数察觉,却并不闪躲,他淡然侧眸,剑未近前,一支冰箭陡然划过面颊,下一瞬,郭禄喜形于色的神情凝空滞住,袭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离朝熠有些讶异,众人更是惊诧不已,此刻郭禄转头看向断崖之上:“玉掌门,你——”
冰箭麻痹了手臂,这等威力稍再重一分,他的手臂必然会直接废了,他不敢质问玉熙烟,却又心有不甘。
来回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各派之人,郭禄鼓了勇气,愤愤不平地瞧了一眼离朝熠,终是问玉熙烟道:“玉掌门,这是何意?”
玉熙烟若无其事地挥手散开冻住他的灵力,瞧了瞧自己手裏的玄冰弓:“法器许久未见光,不听话了些。”
清冷的面容并无愧色之意,任谁也看出了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心思,一时间众人的喜悦又成惶恐,甚至抵进离朝熠的一圈修士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生怕这“不听话”的法器再一出箭就射穿了自己的手臂。
郭禄攥着冰箭刺穿的手臂,又惧又恼:“玉掌门这般包庇他,莫非是有私情?”
随着郭禄的质疑,众人也渐起了疑心,却又到底猜不透他二人之间的末节。
离朝熠亦有些许纳罕,若是换做从前,从旁人口中听出他与小郎君有何关系,他会暗自窃喜,但如今,他只觉出讽刺。
玉熙烟似是觑了他一眼,而后淡然答道:“——并无。”
并无?
离朝熠轻哼一声,自嘲而笑,不知方才那一刻在期待什么。
他玉熙烟,堂堂仙界第一大门派掌门人,名冠天下的玉棠仙君,怎会惦记着五百年前与离朝熠之间的那点情谊,又怎会在此当着众派仙家的面庇佑他一个人人喊打喊杀的大魔头。
一旁的郭禄无暇顾及心不在焉的离朝熠,只一心追问玉熙烟:“若是玉掌门并无私心,为何要制止我杀了离朝熠?”
玉熙烟似乎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郭漫看得不耐,顺手又拔过一位弟子的剑刺向离朝熠,为防她受箭,郭碌迅速折过她手中的剑将她推向一群弟子,怒道:“退下!”
郭漫攥着先前受伤的手腕,一嘴银牙咬得咯吱响。
郭碌毅然抽掉穿过手臂的冰箭,怒色道:“玉掌门若当真不曾包庇,便莫要再插足此事,让我与这妖物一决高下!”
有众门派弟子的压制,他自然不再怕离朝熠,这口恶气不出,来日只教众仙家笑话郭氏一派无能。
离朝熠消幻手中的戬插话道:“我收起法器,与你决战就是了。”
“哼,我倒要瞧瞧你有多能耐!”郭碌扯下一块衣袖裹住自己受伤的手臂,迎面待战。
周围各派弟子见此,都你看我我看你地退了退,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郭禄蓄积内力于掌中,双手捏诀幻化出数道剑影袭向离朝熠,不待离朝熠迎击,一道蓝光划过,剑影悉数消散,郭禄被反震地连连退步,险些跌倒。
他惊恐又愤怒地转头看向断崖之上,只见玉熙烟仍是面色淡然,不解释自己所为何意,而各门派修士见此也都惶恐地头接耳已待退去自保。
众人未及退出,忽闻空中浮起一阵异香。
人群包围正中是离朝熠,人群外围是重重火焰,即便是修为还算不错的一些仙派首领已有所察觉,却也无计可施,而那些修为较低的弟子们相继昏厥倒地,人群挨着人群,一片片各色服饰的弟子挨倒成一圈。
郭禄用手撑着额头,一句置辩的话未及出口,便也失去知觉,继而倒在人群中。
离朝熠疑惑地环视一圈,抬头斥话:“玉澈,你——”
一支冰箭骤然悬空顿在眼前,到嘴的话止住。
“原来,你森*晚*整*理要亲自同我打。”他有些得意地抬手握住眼前的箭,“早说啊,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冰箭在他手中消融,金以恒难得闲情摇开折扇看好戏,甚至还掩着折扇凑近玉熙烟耳旁戏语:“见着心上人了,是该好好打一架。”
玉熙烟无视他,径自飞落崖下,朝离朝熠走去。
金以恒一收折扇,先他一步踏至离涣面前,携她至崖上一处礁石上,开怀道:“这裏角度好,适合观战。”
离涣蹙眉:“你为何不阻止他们?”
折扇插入腰间,金以恒并未回答,而是矮下身去卷她裤角:“忍着点,我替你处理伤口。”
离涣的註意力转移到眼下,见他满脸疼惜,忘却了再去观看崖下二人。
被一个陌生男子抓住脚还真是头一回,若真要忆起,便只有很多年前她在襁褓中时那位好色老头儿才如此抓过她的脚,她抛却那些久远的事,问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药?”
提及此,金以恒做笑:“医者出行常备之物。”
“医者?”离涣更是好奇,“你是医仙吗?”
金以恒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听闻他会医术,离涣沈吟片刻又追问:“那你认识水云山的金医师吗?”
金以恒坦然答道:“认识。”
离涣探问:“你和他熟吗?”
嘴角的笑意快要憋不住,金以恒却依旧不表露,只答她所问:“熟。”
手指在礁石上挠了挠,离涣酝酿了一番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又问:“那……叔叔可知那位金医师现今安好?”
金以恒覆又点点头,很是随意道:“挺好的。”
“唔。”离涣鼓腮不出声了。
见这丫头拐弯抹角想问又不敢问,金以恒故作无意道:“怎么,你也认识他?”
离涣又唔了一声,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认,金以恒挑眉,干脆不再为难她,专心替她清理伤口的血迹。
离涣两颗小门牙反覆揉了两下唇肉,终于鼓起勇气:“那你——可以带我见他吗?”
金以恒顿住手,抬头问她:“你要见他做什么?”
离涣低眸,掩去眼中的伤怀,低沈道:“他是仙界最好的医师,我想向他讨教救活我哥哥的方法。”
果真是兄妹,蠢到了一块儿,言辞都如出一辙,金以恒一手搭上膝盖,笑道:“那你为何不问我?”
离涣讶异地抬头:“你——你也晓得?”
金以恒不答反问:“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离涣扑扇了两下眼睫:“你不是丢弃小蛾子的…负心汉吗?”
负心汉:“……当我没说。”
见他又下低头去,离涣便追问道:“那你,到底是谁?”
金以恒嘆了一口气,颇有怀才不遇的口吻:“叔叔不才,姓金名契,字以恒。”
离涣楞了楞,遂而惊嘆:“你竟然和金医师同名同姓。”
果然是什么人灌的血随了什么人,金以恒暗自无奈。
见他不答话,离涣还在思考不对劲的地方……
“你!”她突然惊道,“你、你——”
金以恒笑出声:“怎么,见到本人如此激动?”
离涣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你的白头发呢?还有你的胡子呢?你竟然会炼返老还童的仙药。”
金以恒失笑,实在佩服这小丫头的想象能力。
离涣还在诧异,怎么也无法把他与百年前那个胡子发白的好色老头儿联系在一起。
“嘶~”创伤粉刺痛了伤口,离涣忍不住低唤一声要抽回腿,金以恒按着她的小腿抬头,轻哄道:“乖,再忍一忍。”
对上他柔软的目光,离涣别开视线,咬着下唇轻点了一下脑袋,待他再次低下头去施药她才偏回脸偷偷地瞧他。
唔,一把年纪了,怎么一点也不显老,害她没认出,讨厌。
替她暂处理了伤口做了包扎,金以恒又抬头:“把手给我。”
他一抬头,离涣匆忙扭过头,随后“咯吱”一声响……
金以恒哧笑出声,遂而单膝跪地靠近她,覆手盖住她脖子扭到的地方按捏:“躲什么,怕我非礼你?”
脖间宽掌透着温热,轻柔的动作缓解了疼痛,离涣耳垂红了底,咬着唇不答话。
只当小丫头是为被他听到损他的话而羞赧,金以恒也没多在意,宽慰道:“我不会与你计较你那日所言,无须害怕。”
“你那日既……”离涣正想回头问他那日为何佯装不知,一回脸,竟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小小的心臟不免噗通狂跳两下。
金以恒未发觉少女眼中异样的光,揉了揉她的脑瓜:“那日多有不便,如今告诉你也不迟。”
“唔。”离涣垂下脑袋,又不做声了。
金以恒忽然转头看向崖下,有些匪夷所思:“你哥哥,是如何出现的?”
提到哥哥,离涣回过神也望下崖下,将她幻境中所见悉数告知,而后疑惑道:“哥哥曾与玉仙君那般要好,为何如今会反目成仇?”
断崖下。
随着玉熙烟周身携带的灵力压制,圈圈烈火逐渐熄灭,离朝熠幻化出手中的戬,迎面而向,然而此时,对面的人却收了手中的玄冰弓空手而来。
每增一成灵力,臂弯处的封印便愈加疼痛,可离朝熠只当他是不屑用自己的法器,偏要逆他而行。
本是借着师兄的迷幻粉施加灵力才能抹灭那些人短暂的记忆,可若离朝熠强行阻止,如此下去……
玉熙烟驻步,轻缓一口气,闭眸凝神,索性一瞬冻结所有碍眼的人,自叫他们去忘却不该见的东西。
凝指成锥,踏步成川,脚步所及之地便是冰冻三尺,这是——临域冰川!
离朝熠扑动眼睫,见那张俊美的脸冷到毫无表情,顿住脚步,无辜又胆怯。
修为在消耗,如墨青丝褪了色,一寸寸在发白,玉熙烟轻掀眼帘,再次试图靠近那个久违的幻影。
他想拥抱他一次,至少是以他玉熙烟的身份拥抱他离朝熠。
只一次就好。
发现他青丝渐白,离朝熠一楞,这才註意到那一层冰凉的灵力在衰退,似是耗损了那人极大的修为,而自己愈加反抗,他便愈加虚弱。
尘封的心微微波动,泛着细细麻麻的疼痛,手中的流火戬不动声色地为他消幻,曾经心上的小郎君已靠近眼前,可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这张脸,似是压抑了某种难言的欣喜和酸涩。
他低眸,伸手挑了玉熙烟的一缕白发,轻淡道:“玉澈,好久不见。”
近在咫尺的呼吸,让玉熙烟感受到了眼前鲜活的生命,时光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与他初见的那一日,美艷动人的舞姬含羞带怯地往他怀裏贴,缠着他一声声唤他澈郎……
“我说过,要折磨你,羞辱你,你怎么——”离朝熠把玩着手中的白发似是自语,“还要送上门来?”
自始至终,玉熙烟始终未曾应话。
“还有,”离朝熠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许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话落之际,他伸手扣住玉熙烟后脑勺,咬上他的唇,玉熙烟一诧,僵在原处一动不动。
离朝熠洩气一般啃咬着他冰凉的唇瓣,无端的怒火让他只想惩罚他。
可是肆虐一半他又心疼起来,齿间的动作渐渐温柔。
他环住玉熙烟的腰往怀裏压,想要融他入骨,刻他在灵魂深处,再不顾往日恩怨。
玉熙烟抬手想要推开搂住自己的人,却又舍不得。
银白发丝逐渐覆色,他轻阖眼眸,一滴晶莹泪珠自眼角滑落,在空中挡开一层光圈。
分得清的感情也好,分不清的感情也罢,这天下的生死与他何干,这世间的流言蜚语又有何妨,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是择一人相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上天又给了他什么?
离烨,我们还能回得去吗?